我在枉死城中被關了多久,我也記不得了。此地無晝無夜,終日昏黃,陰風慘霧的,我不能計數過了多少日子,但好像並不很久,白綾緊緊地裹在身上很難受,我很無聊,唯有終日細看我殮衣上那些鮮豔的刺繡以打發光陰,爹爹替我準備了最好的殮衣,繡工異常精美,然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深閨刺繡的大家千金。
原來生前死後,我都是那麼的無聊。
最大的痛苦是一腔虛空。那種空蕩的感覺綿綿不絕,比當日一柄尖刀直刺心窩的巨痛更加難耐,我恨極那個殺了我的人。
枉死城中昏昏然不是日子的日子蕩漾過去。
終於有一日,我被提出來,穿過灰色的霧氣,牛頭和馬面,一左一右地將我架到閻羅殿前。
「兀那女鬼,妳雖死於非命,那殺害妳的人今日亦已伏法,一命償一命,他今已為妳抵命,恩怨既已結清,妳可速去轉世了。」
「稟閻王老爺,小女子死得冤枉,我不甘心。」我跪在殿前哀哀地申訴。
閻羅王遠遠地在殿上,影影綽綽的一個巨大的黑影,我看不太清楚,只聽得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驚堂木。
「呔!大膽女鬼,張倫已遭凌遲,此刻他正在黃泉路上向此而來。殺人償命,冤孽已解,休得多言,速速去轉輪臺邊投胎便是。」
「稟閻王老爺,我不願投胎,我實是不甘心哪。」
「妳遷延在此,尚欲何為?」
「我不甘心,我沒有心。閻王老爺,那張倫挖去了我的心,我要他償還。」
「兀那女鬼,休要多事,妳再世為人之後,自會重又有心的。」
「稟閻王老爺,我與那張倫無冤無仇,他卻活活地將我殺害,還掏去我的心,令我死無全屍,令我死不瞑目,令我常受胸中無心之苦。此仇此恨,小女子刻骨難忘,除非他將心還給我,否則我永不甘休。」
我伏在閻羅殿上苦求。
忽見黑白無常一陣陰風,帶上來一個血人,這人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幾乎只剩一具鮮血淋漓的骨架子,上面粘連著些許殘肉,那些支離破碎的皮肉垂掛在骨上,搖搖欲墜,從肋骨間看到他裡面的心肝腸肺亦已殘爛不堪,這骨架一路滴著黏膩的鮮血上殿來,身後留下長長的一條血路。
「犯人張倫帶到。」有鬼卒高聲稟道。
從他進來的那一刻起,我便猜到他便是那被凌遲的張倫,他在陽世剛剛受刑而死,千刀萬剮的凌遲之刑── 極刑。
這具模糊的血骷髏跪下來,跪在我身旁,只不過一丈之遙。
他扭頭向著我。
他的雙眼已被挖去,但是他一直將那兩個血窟窿定在我身上,他在用挖去了眼珠的眼睛看我,灼灼的血光。
「紫鳳小姐。」 他的舌頭也已被割去,從他一塌糊塗的胸腔裡,發出模糊低沉的聲音,他在叫我。
突然之間,我感到恐懼,雖然我自己也是鬼,我望著這具滴血的骷髏。
他沒有眼睛,卻看到我。
他沒有舌頭,卻呼喚我。
驚堂木的聲音在陰森的閻羅殿裡回盪。
「堂下跪的可是張倫的鬼魂?」
「閻王老爺,是我。 」
「兀那犯人聽了,你在陽世無故傷了秦紫鳳的性命,然按人間律法你已將性命相抵,如今你二人無恩無怨,兩無牽涉,按理本應命你二人各去投胎才是,但適才秦紫鳳向本王提出要你償還她的心,否則她便永不甘休。此刻你怎麼說?」
「閻王老爺,紫鳳小姐的心已被我吃了。」
我渾身一陣寒戰,我的心,被他吃掉了?我感到白綾緊裹的空虛胸腔裡一陣巨痛,心已經沒有了,還會心痛?
「大膽犯人,竟敢同類相食。」
「我殺死紫鳳小姐的當夜,便將她的心吞入腹中了,如今我無法還她。」
他將沒有眼珠的眼窩望定我,血光灼熱。突然間,只剩枯骨的手伸入自己的胸腔,將那顆支離破碎的心生生地拽了出來,捧在手中。
「紫鳳小姐,我只有將自己的心償還於妳。」
只剩枯骨的手捧著血肉模糊的心,伸向我。
血,一滴一滴,在寂靜的閻羅殿上,聽得見滴落的聲音。
很慢很慢地,滴答,滴答……
我忽然想吐。
「閻王老爺,這顆心已經被凌遲了,我不要。他拿走我的心時,是完整的,這樣的償還並不公平,我也得要回一顆完整的心。」
血骷髏匍匐在地上,長長地伸著手,我感到他眼窩中的灼熱血光變得悲涼。
「依妳那便如何?」
我向閻羅王深深地拜下去,我做了一個決定。
人們很容易遺忘過往的事情,當年我的慘死轟動全城,如今已無人知道我埋在哪裡?雖然這件事仍是一個古老的恐怖傳說,在城中流傳。
自從爹爹死後,我的墳墓便無人照管了。
石碑只剩半截,三個字── 鳳之墓,湮沒在蔓草荒煙之間。
我作為一隻厲鬼,流連在這裡,等待。
等待該來的一切。
當日在閻羅殿上,血骷髏被牛頭馬面押去轉輪臺投胎,他一直回頭望我,他一直在叫喊,「紫鳳小姐,我會還妳的,我一定會還妳的。」
我獨自留在閻羅殿。
「兀那女鬼,妳可想好了。妳當真要放棄轉世的機緣嗎?」
「我想好了。」
「妳可知孤魂野鬼處境淒涼,無可依棲?」
「我知道。」
「妳當真不願再做人,寧願做一隻厲鬼?妳不後悔?」
「不悔。」
「倘若妳得不回完整的心,妳便永不超生了。」
「我情願,我一定要報仇。」
「那麼妳走吧。」
一陣狂風將我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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