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帝即位

 

三更鼓響,皇城內燈火如晝。侍衛行色匆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仍是驚醒了一樹烏鵲。

呀!呀!

清寒脆利的聲音劃破靜夜,乾坤殿前匍匐跪著的一品大員們低著頭,心中一沉一喜。象徵身分的大紅朝服,也似乎在張揚著什麼,卻在濃重的夜色中壓抑下來。

「月中烏鵲至,花裡鳳皇來。」

青年太傅似不經意地吟詩,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跪在太傅左側的戶部尚書解東風微微抬頭,露出一張與職位不符的年輕面龐。

解東風一雙細長靈目活泛地轉了轉,瞟了眼身側的公冶白,同樣壓了音量,聲若游絲道:「太傅大人好大的狗膽,竟敢直呼太子名諱。」

「慚愧慚愧,不及尚書大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公冶白微微牽動嘴角。

此時,跪在正前方的老丞相微微直起身軀,二人立刻止聲,眼觀鼻,鼻觀心。

這位兩朝元老,很快或許就是三朝元老的丞相望著乾坤殿內,斂衽再拜,背上弓起的硬朗線條張顯著他的威嚴,說是皇朝的脊梁亦不為過。

「臣等罪該萬死。」

乾坤殿內,清一色藍白袍御醫跪了一地。

龍榻之上,鳳氏皇朝的第十二位皇帝——衍和帝吊著最後一口龍氣,吃力地眨了眨眼,一直靜立一旁的少年太子上前握住他的手,側耳傾聽。

「玉瑤宮……十四年了……朕好不容易等她長大……不甘心!咳咳!」

年方十二的太子鳳皇垂目,望了一眼那隻突然發力反握住他的乾枯的手。

「十四年……十四年……朕要她殉葬……」

皇太子順從地點頭,看到垂死的父皇渾濁的眼中瞬間聚起一束貪婪的光芒,又倏然散開,口中含混不清喃喃不停:「還有所有未及寵幸的美人……全部殉……」

側立一旁的幾個宮裝麗人嚶嚶淒淒哭作一團,離龍榻最近的皇后聽到隻言片語,目光一厲,眼中漸漸浮起了陰狠的笑意。

「父皇!」

一聲哀呼,太子雙膝跪地,宣告了一朝天子的崩逝。

「衍和帝大行——」

一聲聲慟呼從乾坤殿傳出,排山倒海,所到之處,臣民匍匐。

待皇城內外再無立人時,天色熹微,雲破日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仍是在乾坤殿,先帝大行的哀呼尚未冷卻,新帝接位的歡呼再起。山呼萬歲,聲震百里,皇城外原先跪送先帝的百姓們紛紛迫不及待地躍起,額手相慶。

「先皇後事,偏勞了。」

禮部尚書連聲應諾,誠惶誠恐。

少年天子神情悲傷,目光堅毅,似沉斂無限智慧,看得眾大臣心中頻頻點頭。這才是我泱泱皇朝的天子風範嘛,至於先帝什麼的,就當浮雲隨風吧。

鳳氏皇朝自開國以來,一直照著「一朝明君一朝昏君」的規律更替,從無例外;久而久之,養成了樂觀豁達的民風。無論再惡劣的環境,至多熬個十幾年必有賢君臨世。昏君在世,百姓巷陌相見,必定互道一聲「願吾皇朝太子安康」;明君在世,臣民則道「願吾皇萬歲」。

當然,這是檯面上的話,私底下早晚三炷香祝願昏君英年早逝死於非命的人,朝堂之上、江湖之遠都不在少數。

故去的衍和帝荒淫無道,平生無大志,獨好女色。老臣勸諫無力,只好曲線救國,挑選了無數才德兼備的美人進呈,望能早日誕下一代賢君匡扶社稷。

誰知先帝縱欲過度導致精元不固,龍種播了不一定有龍胎,加之後宮傾軋,龍胎有了不一定能生出來,生出來又不一定是龍子,是龍子又一定早夭。直到衍和四年,一位才人誕下龍子,三年安康無虞,皇朝上下視為神跡,遂取名鳳皇,立為太子。

立嗣後不多時,太子生母暴卒,先帝將太子交給傳說中無人見過的玉瑤宮宮主撫養。雖然帝后不合眾所周知,但繞開名正言順的皇后,將皇儲託付無名無分的玉瑤宮,這大大違背了祖制,令當時的皇后顏面掃地卻又奈何不得。

因為,玉瑤宮宮主非但寵冠後宮,她的居所更是無御旨不得擅入的禁地。

「皇兒,先皇臨終似有遺旨?」

皇后,不,此刻是太后了,拭去眼角的淚顫聲問著,眼中戾氣漸濃。

其他妃嬪聞言,也忙止了哭泣,屏息恭聽。

「遺旨?」鳳皇挑眉,似是不解。

「是,遺旨。本宮聽到先皇命玉瑤宮殉葬,皇兒為何不宣?」太后想起這些年先帝對各色美人的趨之若鶩,對她的避之唯恐不及,依舊美麗的臉龐掛起一抹涼薄含恨的笑。

「先帝在時,玉瑤宮恃寵而驕,無品無位,卻從未拜見過各宮。本宮身為後宮之主,甚至連她一面都未見到。藐視本宮倒是無妨,可先帝病危乃至大行,至今玉瑤宮都不曾露面,簡直視先帝如無物!如此不知所謂的妖女,罪該萬死。」

鳳皇眼神一凝,對太后深深一拜:「母后對先皇情深意重,兒臣感懷。」

而後直身而立,揚眉掃過群臣,「宣,先行衍和帝遺旨。」

殿內殿外又是黑壓壓跪了一片,鳳皇立於萬人之上,高聲誦讀。

「玉瑤宮宮主清鳴,幼年曾救君性命,於皇家有恩,朕念其孤苦無依,接其入宮,視如親女。入宮以來為君分憂、陪伴太子有功,特賜永住玉瑤宮,閒雜人等不得擅入。皇后溫良賢德,與朕少年夫妻,恩情甚篤,朕去後,恐其自傷,特賜——」

鳳皇平靜地望入太后陡然大怒的眼中,徐聲道:「伴朕百年,再續恩情。」

「信口雌黃!一派胡言!本宮堂堂後宮之主,豈有殉葬之理?大膽鳳皇,先帝屍骨未寒,你竟敢假傳遺旨!本宮分明聽到先帝臨終要玉瑤宮以及其他未寵幸過的美人殉葬!」

太后氣得臉色發白,狠聲詰問。

「母后離得遠了些,只聽得隻言片語難免斷章取義。但父皇對母后一腔恩愛不捨之心,卻不容置疑。」鳳皇不鹹不淡地四兩撥千斤。

「大膽鳳皇,你!」太后上前一步正要理論,隨侍的御前侍衛適時地上去「扶」住了太后,欲帶「悲傷過度」的太后回慶禧宮。

「你們這幫奴才好大的狗膽,本宮是你們能隨便近身的嗎!放開!安樂王鎮國公朱丞相!你們都瞎了聾了嗎?先帝在看著吶!看看這個不仁不孝的——」

太后歇斯底里的叫聲逐漸消失在殿外,不過一盞茶功夫,宮闈風雲變色。

被點名的安樂王與鎮國公,一個是太后的娘家表親,一個是太后先父的門生,為皇朝立下許多汗馬功勞的退役武將。二人都低著頭,並未應援,不知在盤算什麼。

而鳳皇只看著為首的三朝元老,宰相朱升。

朱升除了三朝元老輔國宰相這個身分,還是開國功臣第一世家——京城朱門的當家,他的獨生女更是皇朝傳奇之一,手握重兵,守邊十年從無敗績,保得鳳氏江山即使昏君當道國力漸微也無他國能犯。

朱升直視天顏片刻後,鏗然下跪,行五體投地之禮震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百官見狀如夢初醒,紛紛效仿。

鳳皇淡然頷首,輕撫衣袖:「退下吧,朕與先皇還有體己話要說。」

與先皇說體己話?百官不約而同地背脊一涼,簌簌地後退出殿。

新帝似乎跟歷代賢君不大一樣啊……

作為朝中唯一與新帝相處較久的前任太傅當今帝師,公冶白聽著周圍官員們的竊竊私語,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意。

解東風從後面快跑兩步追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相較長身玉立的公冶白,不管冬夏常年將手攏在袖中的解東風身形略顯矮小佝僂。他習慣性地轉了下靈活的眼珠,才開口道:「小白,新帝是個怎樣的人?」

公冶白歎了一口氣:「小風風,背後妄議君主是犯上。」

解東風瞪眼:「少來,你狗膽不是一向很大?」

「尚書郎何時能吐象牙呢?」見他瞇起眼,知道他心中不爽,公冶白臉上笑意更甚,卻也適可而止,道:「戶部的事,你且放心。」

滿朝上下,誰不知這尚書郎是出了名的吝嗇愛錢?解東風,借東風,意思就是甭想從他口袋裡摳出一個銅板,他願意出借的只有東風,而且是借,必須有利有息地償還。

他上任不過一年,便運用各種手段巧立各種名目斂了無數官員的財。充盈國庫,賑災救貧,如此師出有名,散了財的官員們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還得擺出「為國捐款,吾輩榮耀」的善良表情。如此辛苦經營,最大樂趣就是每日點算收入,最大痛苦便是遇上奢侈的帝王,花錢如流水,那是生生在割他的肉啊!

所以,新帝上位,他最關心的自然是這位新帝對金錢的態度如何,視錢財如糞土的可萬萬要不得。如今聽到公冶白的話,如同得了保證般,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伸展了下肢體,又將手攏到袖子裡,懶懶地問:「那,新帝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次,是純粹好奇這位從出生開始便帶著各種傳奇的少年帝王,能在即位第一天就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又令太后殉葬的少年帝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陛下他……」公冶白托著下巴,沉吟了許久,方道:「是個很妙的人。」

「……小白,你吐出來的象牙是爛的。」說了跟沒說一樣。

「永遠不要低估陛下的能力,而比這更重要的一點是——永遠不要高估陛下的人品。」

乾坤殿內,朝臣宮人退淨,殿前兩側香紅流蘇空蕩蕩地搖晃。

鳳皇看著龍榻上的先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父皇,皇兒也是為您好,您看小拙走個路還同手同腳,在床上還不絆著父皇?您這幾年身子不大好,太醫院那幫老傢伙春秋筆法東拉西扯,說白了您就是腎虧,腰腿經不起年輕姑娘折騰。這不,兒臣讓溫柔體貼的母后去陪您了。」

晨曦透過紗窗,灑了一地,燭火漸漸黯淡,被風吹熄,新帝未脫稚嫩的嗓音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父皇喜歡美人,皇兒便在您的陵寢裡放了許多美人人偶,不過擔心母后吃醋,所以都刻了她的模樣,父皇高興嗎?」

衍和帝死白的臉孔一點一點青了起來。

鳳皇微微地皺起眉頭,這樣還不詐屍?所以說,是真的崩了?

至此,年方十二的天子終於綻開一抹少年特有的笑容,小手一揮,龍榻上的紗帳緩緩垂下:「如此,父皇你可以死不瞑目了。」

 

衍和十六年,帝崩,得年三十有七,賢后殉之。新帝悲不自勝,罷朝三日,滴水未進,群臣跪諫,方進食。百姓無不有感於新帝仁孝。是年,改年號元祚。

——《本紀‧元祚帝》

 

 

第二章玉瑤宮主

 

玉瑤宮是整座皇城中最華麗的宮殿,素來為歷代最得寵得勢的妃子所有,卻在鳳氏皇朝傳到第十二個帝王時,成了禁地,無御旨不得擅入。

傳說,衍和帝在裡面藏了個巡遊時帶回來的絕代佳人。

傳說,衍和帝在裡面養了個美麗妖嬈的精怪,日夜癡纏。

傳說,衍和帝在裡面邂逅了九天仙女,仙女不欲凡人打擾。

而目前最為宮內八卦群眾認可的傳說則是——衍和帝淫性大發,搞上了先帝某個妃子,礙於世俗倫理,只能金屋藏嬌。

眾說紛紜,自有許多人想一探究竟。

可惜,一塊陰森的石碑立在玉瑤宮十尺之外:擅入者死。也有好奇心重又頗具研究精神的群眾意圖作不經意路過狀窺探,卻每每在靠近石碑時被一道無形的力量甩出去。

若是普通百姓必定以為是鬼怪之力,但宮內八卦群眾素來自視甚高,不屑與無知鄉民為伍,憑藉含金量頗高的見識與知識,最後得出真相:衍和帝動用了傳說中見首不見尾能於千里之外奪人貞操的皇家影衛。

影衛一號:呸,我們什麼時候千里之外取人貞操了?死太監,一個個說得好像被我們取過一樣,噁心,下作!

影衛二號:你又在當值期間聽其他殿的八卦,敢情你練耳力就為這個?

影衛一號:你以為我想?想想我們前輩,護帝王,探敵前,清君側,再看看我們這一代!一天到晚就為皇帝偷情把風,再不就是打探各地風月場所的價格以及姑娘身段,恥辱啊!好不容易太子即位,太后黨人蠢蠢欲動,鎮國公糾集舊部暗地招兵買馬,這大把大把精忠報國的機會啊!弟兄們暗殺的暗殺去了,搜集情報的搜集情報去了,臥底的也臥底去了,為什麼我們還是在這裡跟變態一樣守著個小姑娘!

影衛二號:其實清鳴小姐還好,雖然性子怪了點,倒是很讓人省心。

影衛一號:二號,怎麼你好像很享受用獨步天下的玄風掌清掃雞鴨糞便的日子?

接收到一號「完了你也變態了」的眼神,影衛二號嘴角微微一抽,正要說些什麼,突然眉眼一整,停止了與一號的傳音入密。

因為,相較愛種菜愛養雞鴨以及各種鳥的清鳴小姐,真正讓人談虎色變的祖宗來了。

 

這是鳳皇登基以來,第一次回玉瑤宮。

他的視線掃了一遍前庭高低不同的各色菜畦,沒看到想見的人,於是對著西牆邊那棵微微搖晃的桂花樹抬了抬眉,然後蹲到菜畦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叫不出名字的菜。

不一會兒,他身邊便憑空出現了一個抱著小木盆的布衣少女。

清鳴本來在後院餵雞,突然一陣風過,一眨眼便身在前庭。見到眼前蹲在菜畦旁的人,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朝桂花樹那邊點了點頭:「辛苦一號、二號大哥了。」

「那我呢?」鳳皇仰頭,露出一張稍顯稚氣的臉龐,頤指氣使道。

「你一邊去。」清鳴眼皮不抬地一掌把他掃到一邊,放下裝飼料的木盆子,心疼地收拾被他拔禿的一小片菜地。「小混蛋,一回來就搗亂!」

被掀翻在地的皇帝大人毫不在意地自己坐了起來,極其順手地拉過清鳴的素白裙襬,優雅地擦手,撇嘴道:「反正要炒來吃,我摘了不是省了妳的事?小拙,母后說得沒錯,妳果真恃寵而驕了啊。」

恃寵而驕?

抱歉,恕她眼拙,敢問寵她的是誰?

是那個從她有記憶起就對她笑得別有深意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皇帝,還是面前這個踐踏她菜園屠殺她家禽從小以耍她絆倒她看她鼻青臉腫為樂的變態太子?或者是十幾年來每天動不動就不說一聲把她搬來搬去的影衛一號、二號?

扯遠了,話說回來。

「我親愛的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殿下,這是韭菜,要用剪刀剪,誰讓你連根拔起了?」

鳳皇聞言一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妳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看著她一臉茫然,他噗地笑了,眼睛笑得彎彎的:「還是我給妳取的字最襯妳,小拙。小拙,乾脆不要清鳴這個名吧,嗯?反正取這名的人也嗝屁了。」

清鳴微微皺起眉頭。他從哪裡學來這流里流氣的調調?難道她房裡前幾日怎麼都找不到的那幾本市井軼聞是被他偷去的?等等,他剛剛說——「那人死了?」

鳳皇好整以暇地點頭:「所以我不是殿下,是陛下了。」

「你說真的?」

「妳沒發現這幾日宮中都奏哀樂嗎?」

清鳴回想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原來那就是哀樂?」

她未滿周歲便入了宮,有生以來,十四年的生命都在這座宮殿裡度過。讀書識字是那人和鳳皇教的,全部的知識都來自書、經,還有爾雅從宮外為她帶來的市井流行讀物。哀樂畢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演奏,沒機會聽過,她也就只識紙上的哀樂二字了。

鳳皇看著她有些恍惚的神色,突然伸出手捏住她有些肉肉的臉頰,輕鬆道:「想不想知道他臨終說了什麼?」

清鳴回過神:「什麼?」

「讓妳殉葬。」

「……讓他去死!」

「他已經死了。」鳳皇好意提醒,不過被憤怒的清鳴無視了。

她跺著腳,抓著韭菜的兩隻手氣憤地握緊了,雜亂無章地揮舞著。

「莫名其妙把我帶進宮,不知所謂把我當寵物養,又喪心病狂把自己的變態兒子扔過來!我才五歲啊五歲!別人家五歲閨女在玩泥巴我在帶孩子啊!帶孩子就算了,別人家三歲孩子精靈可愛我們家這個是變態啊!我是長得像奶媽還是怎樣啊!混蛋!」

「嗯,妳長得顯然不像奶媽。」鳳皇十分嚴肅地點頭。

聽他突然鄭重起來的語氣,清鳴稍微停止了暴走,微訝看向他,只見他摸著下巴,一臉諱莫如深地——盯著她略顯發育不足的胸部看。

她一下子漲紅了臉,氣的!右手迅速伸出兩指向他雙眼戳去,被擋住,趁機左手上前揪住他的右耳:「小不要臉的混蛋!叫你進我房偷書,叫你淨學些不正經的!」

鳳皇冷不防被擰得嗷嗷亂叫,向來不理男女之別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加上不服輸的性子,讓他第一時間反手扯住她的長髮,聽得她一聲呼痛,仰頭得意道:「叫妳把門鎖了害我要爬窗拿書,叫妳淨藏些不正經的書!」

賊喊捉賊。清鳴到底是女孩子,面皮薄,惱羞成怒之下一拳正對著他的鼻子揍了過去。於是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兩人扭打成一團。

 

暗處。

影衛一號:又打起來了。一個是以十二歲之齡登基三日便能震懾朝堂得眾臣稱許的帝王,一個好歹也是皇城內外傳說中傾國傾城迷惑先帝的人物,能不能注意點形象,不要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啊?

影衛二號:淡定,一號,淡定,都看九年了。

影衛一號:淡定?怎麼淡定?你怎麼不叫他們淡定?都打了九年還不膩?太幻滅了太幻滅了!我從十四年前第一眼看到傳說中魅惑君主的女人居然是還在襁褓中未滿周歲的奶娃娃就幻滅到現在!影衛真不是人當的!

影衛二號:……作為經常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事物的影衛,我偶爾感到壓力很大。而作為總是處於暴躁狀態的影衛一號的搭檔,我時常感到壓力空前的大。

雖然二人對話是靠傳音入密,但是二號總有個奇怪的感覺——陛下其實聽得到一號在跟他說什麼。比如現在,莫名其妙打起來的兩個人以相同程度的莫名其妙結束這場扭打,陛下似不經意地向他這邊淡淡瞟了一眼,卻令他半邊身子一涼,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

「餓死了,今晚我們吃什麼?」鳳皇親熱地挽著清鳴,親切地問。

若不是兩人衣著上尚有扭打的痕跡,清鳴的臉上仍有咬痕,鳳皇的鼻子還在淌著血,這兩位看著分明是一對漂亮可愛感情不菲的好姊弟。

清鳴總是很佩服鳳皇,每次都能在揍過她之後若無其事地挽著她聊天,問吃什麼。她有時候也佩服自己,居然跟這樣的傢伙一起長大還能養成如此健全向上的人格。

——這似乎是一個規律,在鳳皇身邊待久的人總為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感動。殊不知在旁觀者眼中,這些人也沒有正常到哪去。

「我不知道你今晚回來吃飯,所以煮得比較簡單。」

看吧,自詡正常的清鳴小姐揍完人之後若無其事的程度,與她口中的變態不相上下。

「沒關係,只要是小拙做的就可以。」

吃了好幾年她用自己種的菜自己養的雞鴨做出來的菜餚,胃口被養刁了,這幾日御廚做的東西他根本吃不下。偏偏一堆臣子以為他傷心過度而絕食,非逼他吃,害他邊吃邊吐。

那幫勸諫得最用力的,尤其那幾個恨不得死諫以示忠貞的,他都記住了,等他安撫完安樂王,搞定鎮國公那個傻缺,再同他們慢、慢、玩。

瞥見他歪起嘴笑得可愛的模樣,清鳴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知道誰又要遭殃了。

突然想起了什麼,鳳皇鬆開清鳴,回身對著桂花樹那邊朗聲道:「朕要加菜。城南韓記燒鴨,城東水晶圓子,城西八寶桂花糕,城北祕製奇珍煲,還有城中小氣鬼解東風府上珍藏百年陳釀,一盞茶內辦不到就去內侍監領牌子淨身。」

啪!

一根樹枝斷了的聲音。

只見兩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桂花樹中竄出,分別向城東與城西奔去,轉眼就消失在各宮各殿錯落的屋簷之間。

清鳴懷著高度的同情在心中為一號、二號唸了聲佛號,分神之間,悲劇發生了。

啊——嘭!

前一聲是她的尖叫,後一聲是她的身體與地面全面接觸發出的聲音。

是的,忘了介紹,按鳳皇的話來說,清鳴最出色最值得稱道的才華不是她的廚藝,而是如何在短短幾步路內不斷用自己的左腳絆住右腳。

若說廚藝是後天鍛鍊的,那麼後者就是天賦異稟了——她生來平衡感極差,四肢難以協調,擅長同手同腳。

根據常年摔出來的經驗,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她及時捂住了臉,阻止臉與地面直接會晤,是所謂棄車保帥。

她很快地爬了起來,一臉平靜無波,對上鼓著臉的鳳皇,沉下聲音:「不准笑。」

噗——

「噗哈哈哈哈!」鳳皇笑得前俯後仰,毫不節制,毫無人道主義關懷:「怎麼可能不笑,小拙妳第一天認識我咩?哈哈哈——」

朝堂中那些人太無聊了,哪有小拙好玩?只要摔個跤就能驅散他心中的無聊煩悶!他那沒什麼父子親情的父皇將她帶進宮,總算是於國家於社會於人民做出了一點貢獻啊。

清鳴一張臉全黑了下來。「你不想吃飯了?」

鳳皇聞言,神色一正,走到她身旁。她身高比他高一點,於是他稍微踮起腳,攬住她的肩膀,指著不遠處的宮牆,雙眼發亮地開口。

「吃飯之前先讓我開個胃。那邊有堵牆,看到沒?去,爬爬看。」

 

「小拙,看到那堵牆沒有?去,爬爬看。」

這句話對清鳴而言,絕對是魔咒,貫穿她整個悲慘童年的魔咒。

清鳴之所以叫清鳴,因為那個人——衍和帝巡遊遇到她時,她裹在襁褓中被拋在山間道旁,她清澈宏亮的哭聲阻擋了車隊前行,使衍和帝一行免於遭遇前方將要發生的山體滑坡,那人覺得這是天意,一時興起將她帶回宮,取名清鳴。

她在那人面前一向乖巧嬌憨。在最早的十年裡,那人似乎也對父慈女孝的戲碼樂此不疲。出動十大影衛照料她的生活,貢品裡有什麼奇珍異寶都先給她挑,縱容她在皇朝最華麗的宮殿裡種菜養雞,怕她寂寞就送太子去與她作伴,甚至因為她有段時間喜歡把玩方塊物,就拿傳國玉璽等各種印章權杖給她當玩具。

那人對她的寵愛甚至超過後宮所有的妃子,自然也包括他唯一的子嗣。

她也投桃報李,最初學習廚藝便是為了討好他。他似乎很喜歡她的聲音,她就看一些故事好說給他聽。有時也會任性撒嬌索要禮物,恰如其分地滿足他「慈父」的表現欲。

如此小心翼翼,步步經營,有時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無憂的小孩;世上只有這樣一個鳳皇,從頭到尾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歡那個人,無來由地從心底裡排斥他、怕他。

五歲那年,她單調枯燥的生活中多了一個除衍和帝和影衛之外的人。

三歲的鳳皇來到她的生命中。她乏善可陳的人生裡記住的第一抹色彩,便是鳳皇玉冠頂上那顆絨球,明亮的紅。

「太子?什麼是太子?」她拉著眼前漂亮可愛的人兒,好奇地問著那人。

「呵,就是陪妳玩的人。」那人摸摸她的臉,對照顧她的影衛二號打了個眼色便走了。

聽說那人的姬妾死了一個,又招了好多個新姬妾進宮,所以近日總是來去匆匆。

清鳴對此不是很在意,反而樂得輕鬆。她有趣地望著鳳皇,用自己肉呼呼的手摸了摸他肉呼呼的臉,咯咯笑了起來,「包子,包子,我最喜歡包子,不喜歡太子。」

雖然太子的臉蛋是圓了些,好吧的確像包子,但清鳴小姐這般舉動實在不妥。影衛二號輕咳兩聲,提醒道:「清鳴小姐,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兒子,也就是未來的陛下。」

未來的……陛下?

清鳴想像著眼前這個可愛男孩變成那人的模樣,心下莫名一驚,鬆開了他的手。

「二號,你下去。」鳳皇開口了,奶聲奶氣的聲音,卻也是清清冷冷的。

二號對這位一出生便帶有傳奇色彩的太子有不少耳聞,此刻終於得見,方才那淡淡的一眼竟令他感到壓力。這位剛剛喪母的太子,皇朝未來的帝王,雖然年僅三歲,卻有令人臣服的魔力。無可否認的,他比他那驕奢淫逸的父皇,更有真龍之相。

二號一走,鳳皇突然一笑,偏頭可愛地問:「我要住哪裡?」

清鳴「哦」了一聲回過神來,指著大堂左側說:「在左邊的廂房。」

「我初來乍到,妳不帶我走走嗎?」

「這……」清鳴有些無措地咬住唇,眼神慌張地四處張望,想找一號或者二號出來。

「妳不帶我走走嗎,清鳴姊姊?」

啊,包子,好、好可愛……清鳴完全抵擋不了鳳皇鼓著包子臉眨著圓溜溜大眼睛的樣子,心一橫,咬咬牙,點點頭道:「當、當然要帶你走走,這、這邊來。」

左腳右手,右腳左手,左腳右手,很好,三步了都沒摔,清鳴妳太厲害了!

鳳皇看著她走得無比緩慢還念念有詞,猛地湊到她跟前問了一句:「清鳴姊姊,妳在數什麼來著?」

清鳴嚇了一跳,數得好好的步子一下子亂了,「我沒,左腳左手,右腳……啊啊!」

嘭!清鳴右腳絆到左腳,整個人撲了出去,撞到桌腳坐到地上。

鳳皇蹲在她身邊,雙手托著腮,像發現了什麼寶物一般,滿臉發光,露出甜蜜無邪的笑容,「清鳴姊姊,妳好厲害呀,才,唔,一二三……才五步腦門就變出了一個包哦!紅紅的,我最喜歡紅紅的包了,不喜歡包子。」

清鳴哭喪著臉,突然覺得他臉上的包子也不可愛了,「你喜歡包自己也摔一下啊!」

鳳皇可愛地搖了搖頭,「包要長在清鳴姊姊臉上才可愛,我最喜歡清鳴姊姊了。」

這一句看似甜蜜入骨的喜歡,竟讓年僅五歲本該不知愁為何物的清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類似悲愴的壯烈情感,鼻子忽地一酸,開始了入宮五年來的第一場嚎啕大哭。

當夜,清鳴在房裡用了膳,乖乖地坐在床上讓二號上藥。

「二號哥哥,那個包子太子要在咱這兒待多久呀?」

二號望著一臉糾結的小姐,想起太子到來之前她的興奮與期待,還特地親手整理出一個廂房來,心中頓生不忍,但……「如無意外,不會太短。」

陛下昏庸歸昏庸,也不是全然愚蠢。後宮風聲鶴唳,好不容易存活的太子尤其珍貴,若有什麼差池,朝中那幫老臣又要煩好一陣,屆時誰都不安生。

太子喪母,照祖制要交給皇后教養。但是朝中上下誰人不知,這些年來的後宮傾軋,幕後操控者正是一直不受寵、無所出的皇后。太子的生母亦是犧牲品之一。放眼整座宮闕,卻只得玉瑤宮一個安全之處。

是故,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太子交給玉瑤宮的神祕宮主撫養,朝中雖有異議,卻因宰相朱升遲遲不表態而未形成太大勢力。

照此情況,太子恐怕要到登基那一天才能離開玉瑤宮了。

不過這話可不能跟清鳴小姐直說。瞧她現在又快哭出來的模樣,二號不忍之餘,心中卻有著矛盾的欣慰。小姐從御前救駕那一聲啼哭之後再沒哭過,成長過程更是乖巧懂事的過分,有時他甚至覺得她其實心中通透,每走一步路每說一句話都經過精心計算。今日下午那一場嚎哭,才終於有了孩童模樣。

「二號哥哥,你說以後太子也會變成陛下嗎?」

「是的,清鳴小姐。」

「太子變成了陛下,那陛下呢?」

「陛下就可以安享天年了。」

「那我呢?」

「清鳴小姐……還是清鳴小姐。」

藥擦好了,清鳴額頭上的包其實已經消了不少,只是紅得青了,有些嚇人。她整個人縮進被窩,只露出腫腫的額頭和一雙黑亮的眼睛,對二號道了謝,又道了夜安。

二號離去後,她才轉過身,面向繡床內側,就著昏暗好眠的光線,沉沉地看著那些不知名的圖案。那些圈圈繞繞的花紋,好看是好看,就不知道盡頭在哪兒呢?她看了好些年都沒找到,每次的結果都是把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揉揉眼睛,只好睡了。

這一回她看著圖案,心裡卻想著下午見到的那個叫太子的男孩,了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門咿呀一聲,被推開。

「二號哥哥還有什……」說到這裡,清鳴全身一顫,不自覺地弓起背,整個人僵住。二號哥哥,二號哥哥從來不會不敲門便闖進來,會直接推門而入的只有,只有……

清鳴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鬆下身子,半掩著嘴打了個呵欠——彷彿方才的停頓只是因為睏倦——接著道:「什麼事?我好睏了,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吧?」

說罷,轉了個身將背抵著牆,卻沒睜開眼,就像真的睡著了一般。

來人並未離去,反而向床榻這邊走來。怪的是,這步子的聲音不像那個人的……正狐疑間,額上傷處突然被人戳了一下,一陣劇痛襲來。

清鳴尖叫一聲,疼得坐了起來,扶著腦袋斜眼一瞥,「包、包……太子?」

昏黃的燈火下,一張嫩嫩的素包子臉瞬間皺成肉包子臉,可不正是鳳皇,「什麼包太子?妳膽子倒是不小,擅改皇室宗姓?哼,我叫鳳皇,字冕之。」

清鳴驚訝得忘了疼痛,「你不叫太子叫面子?」

鳳皇小臉一僵,隨即翻了個白眼,道:「太子是身分,鳳皇是我的名,冕之不是面子,是冠冕的冕,之乎者也的之。懂了嗎?」

清鳴老實地搖頭,「不懂。」

鳳皇稚氣的臉孔頓時露出「朽木不可雕」的嫌棄神情,清鳴見狀也莫名地心生幾分慚愧,導致她看到他自動自發爬上床,她竟也自動自發分了他半床被。

「吶,就像妖女是妳的身分,清鳴是妳的名,拙是妳的字。現在懂了嗎?」

清鳴似懂非懂地點頭,隨即又察覺不對,「為什麼妖女是我的身分?我怎麼不知道?還有,我什麼時候有拙這個字的?」

鳳皇賞了她一眼「笨」,理所當然道:「外邊人人都這麼說的。至於拙這個字,是我替妳取的,好聽吧?我以後就叫妳小拙,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等等等等!」清鳴的腦子跟不上鳳皇的語速,連忙叫停,「你怎麼不問我愉不愉快?」

鳳皇不回答,倒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露出一臉關切與愧疚,問道:「小拙,妳的額頭還疼嗎?我剛才不是故意碰到,是天太暗了沒看清。」

「哎?」清鳴很快被轉移了注意力,見他一臉誠懇,無暇思索他話裡的真實度,下意識安慰道,「沒事了,不關你的事。我摔得很有經驗的,這個擦了藥兩三天就好了。」

鳳皇抿了抿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彎眼道:「那就好,我好怕小拙傷勢加重。」

「不怕不怕,我沒有那麼弱啦。」咦,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小拙好好,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呢。」

「也、也沒有啦,呵呵。」清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先前還想把他趕出玉瑤宮呢,她為此稍稍慚愧了一下。

「那小拙,我今晚可不可以睡在妳這邊?」

「咦?!」等等,她終於知道什麼不對勁了——為什麼她好像默認了小拙這個字啊!

「可以嗎?」

清鳴心中很掙扎,她並不是很排斥這個包子臉,甚至還莫名地,滿想親近他……但、但是他是那個人的兒子,二號哥哥說,他以後會變成那個人……

「你說你不叫太子,那你以後還會變成陛下嗎?」

鳳皇看著她的眼睛,「妳很怕陛下嗎?」

清鳴被看得有些心慌,乾脆別開眼睛,緊閉著嘴不肯回答。

鳳皇笑了,眨著天真的眼睛,湊到她耳邊,用氣音輕聲說:「偷偷告訴妳一個祕密,我的母妃,也就是我的親娘,是被他和他的妻子害死的,我也希望他消失呢。」

見到她露出震驚的神情,他嘴角的梨渦更深了。

「這是我們的祕密哦。」

那一夜,一個五歲的女童,一個三歲的男童,在皇朝最華麗的宮殿之中,交換了一個祕密,關於九五之尊的祕密。這是一個默契,一個約定,也是即使後來兩人登上皇朝之巔權傾天下,也不曾或忘的最初。

見證這一切的除了天地,或許還有時時守護他們的影衛。

桂花樹下,一號、二號各斟了一杯酒灑向黃土,祭一位故去的娘娘。

這一日是她的頭七,也是新秀女入宮的日子。放眼所及,除玉瑤宮之外的其他宮殿,處處張燈結綵。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片紅光之中,歌舞昇平,仿若盛世。

 

清鳴每每思及往事,心中總是五味雜陳。

縱觀與鳳皇相處的九年,他的表現可以總結為十二個字——英雄莫問出身,變態莫問年齡。而她的表現,一言可記之——太傻太天真。

一開始她真的既慶幸又開心,尤其是在兩人交換祕密成為「自己人」之後。有他在,她就可以大大減少與那人相處的時間。她畢竟還小,要全天面對一個皇帝演戲壓力還是太大了。

算起來,她跟鳳皇也是標準的青梅竹馬。

他那時初來乍到,目中無人,獨獨黏著她,知道她不識字,還同她分享他的書本,教她識字,給她說書上的故事。她對他也從一開始莫名的信賴親近,變為全然堅定的喜歡。

直到後來,她才發覺自己果然人如其字,太拙了。

當她喝到摻了鹿茸雞湯的蓮子羹時……

當她翻開書看到壓扁的蟑螂屍體時……

當她半夜醒來想尿尿卻找不到便盆,想開門卻發現門被反鎖時……

當她發現他故意教錯,導致她好長一段時間都把「清鳴」寫作「小拙」,還將書中的「小」或「拙」字一律念作「清」或「鳴」時……

當她因為四肢不協調摔倒,他非但不同情還興致勃勃得寸進尺喪心病狂地說「小拙,這裡有道牆,來,爬爬看」時……

當她不想爬牆意圖反抗,他便疏遠她,甚至去對那人說「父皇,清鳴姊很掛念您」,刻意製造機會讓她與愈來愈令她恐懼的那人單獨相處時……

往事不堪回首。

幸而她容易摔倒的事大家都知道,衍和帝在一次巡遊江南時,從江南李家那邊搜刮了一堆珍奇藥膏,最多的就是各種生肌膏化瘀散,她才不至於毀容。

總而言之,鳳皇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他的要求只能順從,不能反抗,意圖掙扎只會招來更大的惡果。雖然順從了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他的為人處世準則一向是:順我則昌,逆我者亡。歡迎報復,禮尚往來。

清鳴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自欺欺人告訴自己,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也難免。她就讓著他,摔一下又不會怎樣,有什麼大不了?再說摔跤這件事嘛,難度又不高,花樣也不多,一回生兩回熟,摔久了也是家常便飯。

四肢不發達也是無可改變的事實,能博君一笑也是功德一件,善哉善哉。

——話雖然這麼說,但摔跤這種事能免……還是免掉那麼些吧。

所以這一日,在與鳳皇小別重逢他又提出爬牆要求時,她果斷決定轉移話題:「鳳皇,你方才說那人要我殉葬,結果呢?」

再提起這個話題,她的心情已經不像剛聽到時那般茫然震驚,經過前面那段插科打諢的沉澱,真實感強了許多。聽著原先還覺得怪聲怪調的哀樂,也覺得無限歡喜起來。

「妳放心,結果是別人殉葬了。」鳳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一直上下打量著這幾年長得比他快比他高的清鳴,心裡有些不爽。

「別人?」

「先皇后,那人的妻子,派過人來刺殺我們的那個。」

清鳴眼睛一亮,想起來了:「就是派了四個三腳貓刺客的那次?我記得我記得!一號本來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誰知沒打兩下那群人全趴了,他氣得把他們全扒光了分別吊到東西南北四大城門口去!噗……」

說到這個,鳳皇也來了興致。「還有妳不知道的,那回一號鬧得太高調,違背了影衛守則,連二號都被他拖累,一起被剝奪一年假期。」

清鳴忍俊不禁的同時又用懷疑的眼神看鳳皇,這人怎麼比她還八卦?

鳳皇知道她在腹誹什麼,面不改色,不緊不慢,一本正經道:「這都是公冶白上課講影衛歷史時順便說的,妳不知道,他最喜歡這種小道消息了。」

親近之人就是信手拈來背黑鍋用的。

清鳴雖然從未見過帝師公冶白,卻是耳聞已久。爾雅帶給她的《京城緋色事件錄》中提到,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備受女性追捧,範圍覆蓋三歲至八十歲,倒是隻字未提他熱愛八卦。想來鳳皇又在騙人,不過她也不在意,反正與她無關。

現在她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帶她進宮的那個人死了,那她在宮中算什麼?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離開了?

「我……是不是自由了?」

鳳皇意氣風發道:「是的,妳自由了,以後跟著我吃香喝辣!」

清鳴的臉一下子拉長了,「意思是我還得待在皇宮?」

鳳皇覷了她一眼,伸手捲了一縷她的長髮繞在指上打圈,語重心長道:「小拙啊,江湖險惡,外面壞人很多的,妳脾氣又被我們寵壞了,會吃虧的。」

寵、壞、了。

又來了……清鳴抖一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嘴角不斷抽搐,極度想扠腰大喊:誰!到底誰他娘的寵我了?!明人不做暗事,站出來!

「我的陛下,你看,我在這宮中無名無分,放我出去只是舉手之勞,還能省下兩個保護我的影衛;讓他們為國為君為社稷為百姓做更有益的事,這個宮殿翻修一下還是可以金屋藏嬌,是後宮一大喜事。而我在宮外一定會時常歌頌陛下功德,做一個稱職的活體布告。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在規定時間內趕回的兩個影衛恰好聽到這幾句,本來累得趴到的身軀瞬間活了過來,含著兩泡熱淚猛點頭,恨不得撲過去握住清鳴的手喊一聲知音吶親人啊!

鳳皇也點頭,似乎也頗為贊同,見到清鳴雙眼發亮一臉期待,才慢悠悠道:「說完了?說完了抓緊時間去爬爬牆,不然一號、二號帶回來的菜要涼了。」

清鳴一口血差點噴到他臉上。為什麼繞了這麼久他還能繞回去!

看著她一步一步不甘不願地向牆那邊蹭去,鳳皇突然說道:「如果妳能獨力翻過這堵牆,那麼從此天大地大,妳便可以不用回來。不僅如此,我還允妳帶走宮中任意一樣寶物,以保後半輩子生活無憂。」

清鳴倏地止住腳步,似反應不過來,半天才澀然開口:「真的?」

鳳皇席地而坐,拎過那瓶百年陳釀,挖開封口,酒香四溢,他猛地被呼進去的氣嗆了一下,咳了幾聲才道:「妳可以賭一賭,要不要相信我的話。」

清鳴轉頭,對上他故弄玄虛的眼神。

對望了一會兒,她突然轉身,大步向牆邊靠近兩步,然後發動助跑。本想助跑到牆邊石頭那兒,踏著石頭借力躍起攀住牆沿。結果不負眾望,還沒跑到石頭那邊,她的雙手雙腳就開始打結,意識過來時她已經趴倒在地。幸好,是草地。

破天荒的,身後沒有響起某人的爆笑聲。

她有些遲疑地爬起來,回身卻看到鳳皇抱著酒罈一臉紅暈呆坐著,額上頓時一滴冷汗滑落。隨即皺起眉頭,「別喝了,你才多大,就學人喝酒。」

「小拙。」他似乎回過神來了,整張臉皺成了個包子:「好難喝!」

清鳴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認真又緩慢地走到他身邊坐下,奪過他的酒罈,「空腹飲酒傷身的,下次別這樣了,知道嗎?」

說著從食盒裡拿出一盅猶帶熱氣的奇珍煲,遞給他,他撇頭不接,她沒法子,只好拿勺子餵他。他喝了幾口,突然抬起眼皮看著她,沒頭沒腦地說道:「前年朱丞相六十大壽,我看到他府上一個僕婦也是這樣餵孩子的。」

他黝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瞅著她,她想起他一出生便被隔離進行保護,直到三年後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親娘,就是死別。比起這個,她一出生便被拋棄似乎反而好多了,起碼是在她沒有意識的時候,關係就斷得乾乾淨淨,沒有期待,沒有絕望。

清鳴放下手中的湯,將擋在兩人中間的食盒拿開,然後輕輕地將鳳皇摟在懷中,一下一下地拍撫他的背,嘴裡喃喃念著無意識的音節。

「那個婦人也是這樣抱她的孩子。」

鳳皇埋在她的懷中,聲音悶悶的,聽得她心中一酸,正待說些輕鬆的話來寬他的心,就聽到他接著說:「不過,那個婦人好像沒這麼平。」

清鳴全身一僵,一把將他推了出去,果然見到他滿臉惡劣的笑。

「才幾天沒見你居然學會耍流氓了?冕之你變壞了!」

隱在暗處的影衛默默扶額:他什麼時候好過?

鳳皇無辜地笑,「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如果不是四肢不靈活,她早就撲過去揍人了。這死小孩以前只是變態,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無賴流氓的?清鳴抓狂地低斥:「別把什麼責任都往帝師身上推!是他教你吃、吃我豆腐的嗎?!」

鳳皇痞痞地撇嘴,道:「就小拙那個身板,吃了跟沒吃一樣吧。」

「你你你——」清鳴氣得嘴都歪了,話都說不利索,隨手拎起食盒就要砸過去,卻因為天際傳來的一聲清脆鳥鳴頓住手上的動作。

那是一隻十分漂亮的鵰,通體都是白色的羽毛,光潔發亮。牠盤旋著朝她飛來,她連忙收回差點扔出去的食盒,讓鵰兒停在上面。

「爾雅,你回來啦。」

名叫爾雅的鵰兒拿左翅蹭了蹭清鳴的左臂,表示撒嬌,清鳴的怒氣瞬間平息下來。

鳳皇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好你個爾雅,有了新主人就忘了舊主人,現在只認小拙了嗎?」他瞇起眼,不爽地望著乖巧地蹭在清鳴身邊的鵰兒。

那是他八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圍獵的獵物,作為戰利品,半死不活地被他帶回來。原本是想丟給清鳴料理了吃掉,誰知清鳴看了很心疼,不但沒煮了牠,還偷偷用許多珍希藥材把牠救活。

清鳴還給牠取名爾雅,擺明要收作寵物。說也神奇,這鵰兒頗通人性,甚至還識字。醒來之後牠就只認清鳴了,而清鳴似乎也聽得懂牠的話。

好比現在,牠衝著他依依呀呀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說什麼,他只好看向清鳴。

「爾雅說,美男帝師與小氣鬼解東風在御書房求見,太監在玉瑤宮外等你好久了。」

 

鳳皇走了,庭中剩下清鳴與爾雅,隱身透明人影衛忽略不計。清鳴托著腮,溫柔地看爾雅吃著牠最愛的水晶圓子,懶懶地問:「宮外好不好玩?」

爾雅吞咽著食物,忙裡偷閒點了下頭:人家還帶了一本好好玩的書,放在清鳴的房裡了喲。

清鳴眼中布滿了笑意,還不忘例行問道:「沒有忘記付銀子吧?」

爾雅停下吞食,就著瓷盅喝了一口煲湯,然後抬起翅膀抹了抹嘴角,最後才將頭靠她肩上蹭了蹭:清鳴放心,爾雅都是一腳扔銀子,一腳抓書的。

清鳴滿意地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地尖叫了起來。

桂花樹上閉目養神的一號、二號聞聲一個激靈睜開眼,全面戒備,警惕地觀察四周。只見清鳴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往屋內走,邊走邊嘟囔:「剛剛的雞還沒餵完,話說差點忘了廚房裡還煲著地瓜粥……」

啪!又一根樹枝折斷的聲音。

明明沒有風,桂花樹卻猛烈地搖晃了起來——影衛一號又暴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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