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這個女的怪怪的,沒聽說聖手大人身邊有這麼個丫頭啊。」福安被柯九一刻三變的態度弄得也有點緊張,這麼一想,倒是第一眼看到時的花癡狀態最像一個正常女子。

殊不知柯九雖愛美男,卻非嚴格的外貌協會會員,再美也只能讓她暈個三分鐘。

李成蹊倒是不以為意,「南先生為人行事向來出人意表,有個特立獨行的丫頭並不奇怪,吩咐下去,所有東西比照南先生,多備一份給這位姑娘。」

福安不解,見主子似乎無意多說,便不再多問。瞥見門外被派去取水的四位侍衛也回了,福安跟李成蹊告了退,領了四個丫鬟出去。

傳聞聖手南無藥研藥成癡,一閉關煉藥,不吃不喝不睡不洗是常事,且生性怪癖,喜怒無常,做事只憑心情。所以上門求醫的,錢財不是最主要,但務必要備好熱水熱食美酒供其洗浴飽食,聖手身心舒暢了,求藥求醫就事半功倍。而這個其貌不揚的丫頭似乎並不把這位醫毒雙絕的聖手放在眼中,想必來歷不凡。

高人身邊必是高人?殊不知世上還有句話叫無知者無畏。李公子,你出局了。

說到來歷不凡,其實這個李成蹊才是真正的來歷不凡。

當今天下有兩大世家,京都朱門與江南李家,一個坐鎮天子腳下歷代顯赫,一個遠在江南股掌天下之富。兩家祖先跟開國太祖都是當年武林中一呼百應的不世高手,後暴君失德禍及天下,朱李兩家便輔佐太祖打下天下。大業既成,李家表面急流勇退棄仕從商,實則世人皆知,北朱門南李家中皇朝,三者形成相互制衡又奇異和諧的關係。

而李成蹊正是江南李家的第四代傳人,他的祖母在二十年前與魔教大戰,被魔教一長老暗算中毒,後來毒雖解了大半,雙目卻從此失明。李家遍尋名醫都治不好,朝廷派來御醫也束手無策。直到一個月前李老夫人在茶樓巧遇聖手南無藥,南無藥對老夫人中的傳說劇毒「四大皆空」表現出極其狂熱的興趣,決心要好好研究此毒醫好老夫人的眼疾,於是和李成蹊訂下一月之約,便有了今天的事。

 

「聽說你找我?」一把慵懶的嗓音響起。

李成蹊回頭,看見不修邊幅的南無藥打著呵欠走進來,拱手道:「在下李成蹊見過南先生。」

南無藥站在李成蹊面前,看了兩眼,然後拉過身邊的柯九問:「無鹽女,這誰?妳朋友?」

柯九瞪眼,指指他,再指指李成蹊:「人家來找你的,你不認識?你老年癡呆啊老頭?」

南無藥目光從李成蹊臉上掃到柯九臉上,然後定住,「又不是誰都像妳醜得那麼突出有特點,我怎麼記得住啊無鹽女?」

說完懶懶地坐在靠椅上,單手支額,對李成蹊說:「給點提示先。」

雖然平時南無藥嘴就這麼賤,但是在極品美男面前這樣損她,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柯九正要發作,卻聽到身邊令人如沐春風的聲音響起:「南先生是否還記得一個月前,江南李家,四大皆空?」

聽到最後四個字,南無藥習慣性半瞇的眼瞬間睜大,恍然大悟,「是你啊,幸好你來了。我剛把藥弄出來,正百思不得其解之前製藥想幹嘛,原來是要解四大皆空啊……」

柯九翻了翻白眼,內心OS:草菅人命。李成蹊倒是面不改色,招來兩個丫鬟,對南無藥和柯九說道:「南先生,還有這位,無鹽姑娘,熱水已備好——」

「噗——」南無藥捏著鬍子噴笑。

柯九唇角抽搐,對李成蹊好感大跌,長得再好看說不出人話有什麼用?在內心將南無藥李成蹊以及掩嘴偷笑的丫鬟輪番鞭了一通之後,柯九皮笑肉不笑地說:「敝姓柯。九姑娘、柯姑娘,隨便叫。當然你們若嫌麻煩,省掉前面兩個字我也不介意。」

……省掉前面兩個字豈不是喊「娘」了?李成蹊心中失笑,卻從善如流道:「抱歉,九姑娘。」

南無藥終於忍不住拍桌大笑起來,對柯九殺人的目光視若無睹,拉了李成蹊身邊一個丫頭往外走,「小姑娘,前面帶路,話說你家主子給我帶了什麼酒啊……」

看著柯九與南無藥一張一弛,輪流嗆聲的相處模式,李成蹊再次肯定了眼前這個丫頭地位不一般。如果柯九知道李成蹊這麼看高她,估計此刻也不會對他這麼橫眉立目咬牙切齒。

「我沒聽錯的話,現在的大概情況就是你家裡有人中毒,需要死老頭的藥解毒對吧?」

「正是。」李成蹊頗有耐心地頷首微笑。

那就成了。柯九擺手向李成蹊示意走人,然後拉了剩下的那位丫鬟往外走,「這位妹妹,妳身上帶了鏡子沒有?能不能借我用用……」

轉眼間,屋內空了,只剩下被輪流無視的李成蹊目光流轉,而後微微地笑了。

 

有穿越的地方,一定有奇遇。

含下一粒去籽的葡萄,柯九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在熱氣騰騰的煙霧中享受飄飄欲仙一瞬天堂的感覺。當人在物質上得到滿足,很自然地會開始想精神層面的東西,是所謂飽暖思淫欲。

這一桶熱水,洗去的不只是柯九身上的污穢,還有她穿越以來的暴躁與混亂,洗清了她的五感,於是呼吸通暢了,雙目清明了,思緒隨著窗外清靈的鳥啼飛入一朵朵似明似暗的雲中。

柯九一生順遂,換句話說,就是一生平庸。父母雙全,家庭和諧,小學到大學一路直升,不十分突出也不至於太差。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外商財務部當小職員,無人追捧無人傾軋,一切都中規中矩。當柯九以為接下來的日子也會如此無波無瀾,照著相親、結婚、相夫教子的軌道行進時,變故陡生。她在公司安排的體檢中被診出身患「漸凍人症」,只剩幾年壽命。這種病發作之後肌肉會逐漸萎縮退化至癱瘓,說話、吞咽和呼吸功能將減退,直到呼吸衰竭死亡。

剛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柯九茫然了一陣子,接著竟然微微地感到一絲變態的喜悅。生活平淡太久了總渴望有點波浪,無關那波浪帶來的是大喜或大悲。

寧可粉身碎骨,不要無疾而終。

柯九沒有少女情懷去做隱瞞父母傷春悲秋的蠢事,拿到報告又去了趟大醫院核實一遍就告訴了家人。短暫的沉默過後,柯九的父母竟像早有預料般十分冷靜,略微安撫一下女兒便回房了。柯九第一次發現有時平庸過頭也很神奇,第二天柯九的父母讓她辭了工作,沒去醫院,反而將她帶去四川青城山。

在那裡,柯九看到了生命中最美的風景,最美的畫。

柯九永遠無法忘記,那個暖風熏人的下午,她被父母拉進上清宮,不經意的一個抬頭,便陷入了畫境。香案前的那個人一襲白色道袍及地,烏髮如瀑隨意用竹簪綰著,只是靜靜站在那裡,這世間便凝成了一幅畫。那人轉身,寬袖拖曳出寫意風華,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暈出寧靜聖潔的柔光,看不清眉目。忽然間,柔光微漾,是那人在笑著說:「妳看,我來了。」

正在柯九奇怪為什麼他說「我來了」而不是「妳來了」,突然一陣暈眩,天旋地轉,再醒來時已經是在南無藥的石屋裡了。

柯九開始思索,整件事會不會從她得絕症開始就是個夢?

記得剛醒來時南無藥給她把過脈,如果她真有絕症,他不可能看不出異常。但如果是夢,一切就說得通了。生活太平凡,晉江網頁泡太久,於是走上了意淫強身的康莊大道。有個看似仙風道骨的神棍引路,一個與神醫相關的奇遇,一個與美男相關的邂逅——這是一場很標準的穿越大夢,不是嗎?

其實生命何嘗不是一場夢。誰能保證那些父母雙全家庭和諧不是幻想出的夢境?或許現在的時空才是真實也未可知。莊周夢蝶,原來如此。

誰曾說過,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柯九雖不信神,卻相信冥冥。冥冥中自有注定,人類負責隨遇而安,管好自己便好。當然如果人人都作如是觀,那麼人世就會變得如柯九般平庸無波了。總有人負責思考,負責引來大喜大悲,惹得眾生觀歎哭笑。誰能證明上帝的笑是取笑,而不是開懷欣慰之笑呢?

柯九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也有逗笑上帝的本領。閉上眼,自嘲地一笑,娛樂完上帝該娛樂自己了。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心好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就說蘇三福命短,破鏡只怕難重圓。倘公子得見面,來生變犬馬我就當報還……

柯九是十分平庸的人,也就是說,她的歌喉也十分平庸,她的戲曲更是十二分的平庸……所以當南無藥洗浴飽食之後等了半個時辰也沒見柯九身影,帶著一行人到她門口聽到這一嗓子時,每個人都面色糾結。李家的人礙於禮貌什麼也沒說,南無藥卻斷不會這麼委屈自己。

「無鹽女,妳洗了一個時辰還沒洗完?先停停,別唱了!妳這曲子,嘖,驚世駭俗果非凡品啊!妳要早生個幾十年一定是武林之福,以妳的歌聲為利器去對抗魔教,李老夫人也不用中毒——」

緊合的房門啪地一下打開,所有人的呼吸一滯,南無藥調侃的聲音也嘎然而止。

只見柯九穿著自己的白色中袖民族風上衣和綠色印花波西米亞風長裙,洗澡時高高綰起的長髮還未放下,領口以上露出來的肌膚白得閃人眼。除了南無藥,所有人反應過來都不自在地微微別過臉。柯九本來很滿意自己「美人出浴」造成的反應,但眾人不自在的模樣也稍稍傳染了她,放下大半頭髮,只留一束紮起。

南無藥說他也不知道柯九是何方人士,現在看她服飾打扮猜想她並非中原人,再看她落落大方的樣子,李成蹊再拘謹未免有失風度。

「南先生,九姑娘,是否可以啟程了?」

「隨便。」南無藥與柯九正忙著大眼瞪小眼,臉也不轉地一起回答。

「原來妳也不是那麼醜……」

「原來你也不是那麼老……」

 

馬車內,南無藥與柯九繼續互相打量對方。李成蹊不知是不是受不了這兩人詭異的氣氛,坐了沒多久就出去騎馬了。

「人說一白遮三醜,果然不假。」南無藥挑眉說道。同一個動作,洗淨後做來比邋遢時平添了一絲慵懶的魅惑。

老妖精!柯九呲牙回道:「彼此彼此。」這個死老頭洗乾淨後的皮膚居然比她還白嫩滑溜。不要懷疑,馬車裡一剩下他們她就已經撲過去揉捏一通。事實證明,南無藥的年齡絕對跟他的滿頭白髮不符。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聖手也不是天生的。原來南無藥早年學神農氏嘗百草,不同的是,人家神農氏是為了研究百草藥性以身試草,他是明知藥性卻以身試毒來逼出自己用藥的才華。一次失手,一夜白髮。

至於真實年紀,任柯九使遍了渾身解數,南無藥都是閒嗑瓜子慢飲茶,四兩撥千斤地彈回去。末了還來一句:「妳是誰,我為什麼要告訴妳?」

柯九噎住,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聽說你是聖手?」

「唔,聽說是這樣。」

「聽說還是醫毒雙絕的那種?」柯九湊到了南無藥身邊。

「唔,聽說是這樣……」南無藥察覺到柯九不同尋常的熱情,脊背一涼。

「還是天下第一,沒人敢得罪的那種?」柯九整個人都貼到他身上了,一雙明眸頓時含情脈脈。

南無藥愣是從那雙可以擠出水來的雙眼看出了邪氣,忙一手護胸,一手擋住柯九:「妳妳——妳別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哦!」

柯九極盡溫柔地一笑,哄道:「我們兩人的事,喊外人作啥?乖,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狗屁!採花賊都是這麼說的!南無藥一臉堅貞寧死不屈道:「我是有貞操觀念的!」

柯九強忍住面部的抽搐,深情地說:「我會負責的。」

最後還是南無藥敗下陣來,因為他全身的毛孔都在抗議,雞皮疙瘩紛紛離他而去。安全起見,他換到柯九對面的位子,然後開口:「妳到底想說什麼?」

柯九眼露精明,問:「你每次出診如何收費?」

這個問題對南無藥來說著實陌生,以致於他的大腦真空了那麼一會兒,而後茫然地看向柯九:「不知道……」

「啊?」柯九愕然地瞪大眼,「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南無藥抿住唇不說話了,只拿那狹長雙目直勾勾盯著柯九。那表情無聲地傳達著:這我也很想知道……

柯九無語的同時又突然覺得這個老頭有時還挺可愛的——不說話的時候。他在生活方面的低能正中她下懷。

接下來,柯九用傳教士般的眼神望著眼前的迷途羔羊——南無藥,道:「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私人助理,負責你的財務雜務。」又抬起右手做領導人模樣遠目,鬥志昂揚道:「須晴日,看銀髮紅顏,齊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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