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傷 神路心葉

 

黑色。

把很多很多顏色混合在一起,就是黑色。

有像燃燒的煙霧那種混合著灰色的黑,也有水溝裡淤泥那種夾雜著各種色彩碎片的黑。但是最漂亮、最令人心驚的,是那種在無光的空間裡,閉上眼睛塞住耳朵,像被埋進了世界最深的地底,和一切徹底隔絕的黑色。

在人心裡的黑色,純淨而沉重。

對誰都不能說的秘密,任誰都不能懂的秘密。

 

 

神路是個怪人,腦子不但有毛病,整個人還散發出一種陰沉詭異的感覺,少接近他為妙。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這樣的想法成為一般常識也不算奇怪,畢竟這個人會在車站月台上突然抓住你的手臂,對你說:「不要再和那個人在一起比較好。」

他開始描述他所謂的「那個人」,從話語中你勾勒出一個人的相貌,可能是你身邊的好朋友、戀人甚至家人,你開始覺得有點噁心,因為在印象中你根本沒和這個人說過話、見過面。

你想抽回手,他卻緊緊握住不放,用扭曲的表情繼續重複和方才差不多的話語,好像以為多說幾次,就能將那些不合理化為合理,讓你接受他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建議。

你開始緊張,電車也進站了,周遭的人開始擠上電車,於是你訴諸蠻力甩開他擠上電車,卻發現他一路跟著你不離開。直到你找站員幫忙,發現站員已經處理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站員們和鐵道警察往他那裡走去時,他才滿臉不甘地離開,臨走前還用一種又像擔心又像責備的眼神望著你。

鬆口氣,你走上回家的路,回到家裡吃了飯洗好澡,就接到了警局或醫院打來的電話。你那朋友、戀人或家人,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襲擊,可能是撞到了頭所以目前還沒清醒,不過沒有生命危險。

那奇怪的少年不是為財,因為所有財物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處。也不是為仇,因為一來無論是你或者受到襲擊的人都和少年沒有交集,而且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也是那少年。

到最後,警方只能將此以「年輕人發洩內心壓力的惡作劇」來處理。你在醫院再次看見他,少年比你先前看見的時候更憔悴,好像這短短的時間裡他就瘦掉了幾公斤似的,他被家人押著後腦向你深深鞠躬道歉,同時醫生告訴你傷者已經清醒,沒有大礙。

你沒辦法生氣,因為少年臉上滿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表情讓你感到他沒有絲毫惡意。他的家人再次陪他進到病房向傷者賠罪,你也跟著進去,然後你發現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但你沒辦法確切地說出來。直到那少年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這奇怪的倒楣事件才告一段落。

果然他是腦子有問題吧?你這麼思考著。警察告訴你,少年的名字叫做神路。

啊。你把這名字和朋友偶爾會提起的、像都市傳說一樣的故事連了起來。

於是關於神路這個怪人的事蹟再度增添了一筆。

 

 

回家路上,父親和母親一句話也沒有說,從後座上只能看見交會的車燈閃過他們的側臉,不用細看也能察覺到那份僵硬,神路低下頭。

車子緩緩駛進了住宅區,開進一棟兩層樓民宅的車庫裡,神路家隔壁住著的井口太太好像等了很久似的,在他們還沒下車之前就從共用的庭院圍牆上探出頭來:「神路先生,又去接孩子嗎?又發生這種事情真是太糟糕了,對方傷得重不重?該不會對你們提出什麼高額的賠償吧?」

一連串的問題轟炸中間完全沒有停頓,井口太太真應該去當個記者,這種提問的技巧只用來蒐集八卦、道人長短實在有些可惜。

「多謝關心,事情已經圓滿解決……時間也不早了,晚安。」神路的父親皺著眉頭勉強扯動嘴角,雖然早就知道井口太太的為人,也對她十分反感,但是為了避免橫生枝節,他還是盡量維持禮貌的態度來對應。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晚安,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別客氣盡管說喔!太太妳也很辛苦吧?雖然只是鄰居,但是看到妳這樣,我真的很難過。」露出不知道該說是熱情還是興致盎然的笑容,井口太太對神路一家人揮揮手。

「是,謝謝妳。」神路的母親圈著神路,對井口太太頷首。

神路側過頭,匆匆瞥了井口太太一眼。

「……哪來的難過?」

「嗯?」似乎聽見了神路的自言自語,母親投以詢問的目光。

神路搖搖頭,和母親走進了玄關。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父親的那一巴掌還是打得他頭暈腦脹。

「你腦子到底在想什麼?」父親咬著牙,壓低了嗓子發出的聲音有些顫抖,就算處於極度憤怒的狀態下,還是不能夠提高聲量,因為隔壁的井口太太說不定正拿著玻璃杯貼在兩家之間的牆上,等著蒐集獨家報導的題材呢!

「對不起。」

「我不要聽你道歉,我要你告訴我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不起。」

「我不是要聽你道歉!」父親終究壓不住情緒吼了出來,上前的同時被母親伸手攔住。

「別打了!這樣做也無濟於事,這孩子已經知道錯了,他已經道歉了啊!」

「妳不能老是這樣袒護他,做這些事情總該有個理由,心理醫生、輔導治療,我們什麼都試過了,他還是一點也沒有改變不是嗎?就是因為妳不讓他面對現實!」父親架開母親的雙手,憤怒的火焰延燒到她的身上。

「沒錯!你就只會要他接受治療,因為你就想在這孩子身上貼標籤!你希望大家都覺得他有病!這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情嗎?那些奇奇怪怪的藥物、針劑,那些陌生人像審問一樣地把他關在小房間裡,難道你覺得強迫這孩子去接受這些才是正確的嗎?」母親的聲音哽咽起來,她非常生氣的時候總是會哭。「你乾脆承認吧!你根本就不關心這孩子,你關心的只有別人的眼光!」

父親沉默下來,室內只有三個人急促的呼吸聲,父母是因為情緒激動的關係,而神路是因為身體極度的不適。

強烈的噁心感從他的胸口上湧,伴隨著渾身的燥熱和暈眩,他想開口安慰父母,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因為一切的錯都在於自己,但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對誰都不能說的秘密,任誰都不能懂的秘密。

意識像黑板上被人胡亂擦去的字跡一樣變得模糊,神路連膝蓋狠狠撞在地板上的痛楚都沒辦法完整察覺,有雙手抱起他,很有力氣的長長手臂,是父親。

就算自己給父親添了這麼多麻煩,他仍是愛著自己的。打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掌也好、抱著自己的雙臂也好,都是因為他確實地愛著自己的孩子。

胸口很痛,而這份痛帶動了其他混入胸口的異物,將神路的意識捲進了更為混亂的深淵之中。

既然不能夠回到那一天,那麼往後的每天,自己都要繼續重複這樣的行為……但是好痛苦,不只是身體,心也是。假如父母可以更討厭自己一些就好了,這樣他們就不必露出那樣受傷的表情,不必在責怪自己的同時也責怪他們本身,不必為了自己而彼此傷害……。

「他……他看起來很糟糕,怎麼辦?該叫救護車嗎?」母親的聲音忽近忽遠,冰冷的手指貼在神路的臉頰上。

「不,那樣太慢了,我們直接開車送他到醫院去。」

神路感到身體騰空,父親再次抱起了他,胸膛裡鼓動的心跳聲很快,他和母親一樣緊張,但是為了安撫母親,父親總是做出一副冷靜的臉孔,也因此母親有時會誤會父親不在乎某些事。

神路在後座躺下,臉頰下的溫暖應該是母親的雙腿,好久沒有這樣枕在母親的膝上了,縱然現在根本沒有在意這個的本錢,神路還是覺得有點害羞。

好管閒事的井口太太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神路家的動靜,父親沒被拖延,隨即坐上駕駛座,將車子開出了車庫。

在搖晃的車上,自己大概有吐吧?腦子一片的混亂的神路已經記不清楚了。

果然……這次的……太過糟糕了。

擔架床的鐵架振動聲響起的時候,神路想睜開雙眼,卻連撐起兩片眼皮的力氣也沒有,像是被沉入水中一樣,周遭的聲音全部攪和在一起,與此同時呼吸也愈來愈困難。

我會死嗎?神路想著,在他心中有一部分的自己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這樣就不用再傷害自己重視的人,但也有另一部分的自己希望答案是否定的,因為……

從眼簾內側看見了光,於是神路再一次嘗試睜開雙眼。

母親正握著自己的手,用滿是淚水的不捨表情看著他。

在母親的手上,還包覆著父親的手,他皺緊了眉頭的表情不是責備,而是帶著虧欠和後悔。

這是他們受傷的表情,因為愛著自己而受傷的表情,明明應該為此感到痛苦的自己,卻自私地覺得胸口……好暖好暖。

黑色被光包圍,漸漸地、漸漸地變得透明,並且染上了澄淨的色彩。

請不要擔心,爸爸、媽媽……我已經沒事了,不會有事的。

這個自私的我,還會繼續陪在你們身邊,至少,再一下子……對不起。

神路用雙眼訴說,然後像從懸崖頂端躍下一般,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神路花了一些時間清醒過來,並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對了,這裡是爸爸的老家。神路撥開散落在眼前的髮絲,懶懶地起身,雖說只是第一晚,但睡不習慣的地板讓他渾身發僵。

拉開窗簾,外頭斜斜橫過的細長道路分隔兩側的低矮民宅,看起來頗具歷史的建築樣式給人一種樸拙的寧靜感,就像定格在泛黃照片中的時光。天色才剛剛開始從邊緣滲出淡淡的白,即使不開窗也可以嗅到屋外寒冷的氣溫。隨著年月的流逝,遲到得愈來愈嚴重的春天,應該開始綻放的櫻花依舊縮著堅硬的花苞。

出院之後,在束手無策的狀態下,父母終究還是求助於醫療的協助,當然那些測驗和診斷跟以往相同,不具有任何意義,因為在這世上如果有一樣東西,只被一個人看見,那麼其他人就會將那東西統稱為『幻覺』。

課業的壓力、同儕的壓力、青春期常見的內心衝突失衡……隨便怎麼稱呼都可以,反正沒有任何一個是正確答案,診斷的結果顯示神路的情況越來越糟,這樣下去可能引發更加嚴重的事件,遠離目前的環境也許能夠有幫助。

最後父母做出的結論,是讓神路轉學,並且搬到父親老家住一段時間,爺爺、奶奶去世之後的這間老屋裡,只住了父親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叔叔祥志。祥志叔叔小父親近十歲,父親離家的時候,祥志叔叔還只是個小學生,兩人的關係與其說好,還不如說是近乎疏遠的客套。

但是這樣的祥志叔叔卻在父親提出代為照顧自己的要求時,毫不考慮地答應了,當時父親還看了看聽筒,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錯了電話。

自己出生長大的那個城鎮現在在非常遙遠的距離之外,大概不需要多少時間,「怪人神路」已經消失的新聞就會在那裡漸漸傳開吧?如果可以因為這樣,減輕一些父母所背負的壓力就好了。要說有誰會因此感到困擾的話,大概就是隔壁的資深記者井口太太吧,她得要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新的題材可以追蹤了。

人影從道路盡頭瀰漫的霧中走來,是祥志叔叔,和父親十分相似的修長體格因為務農而顯得比較健壯,穿著他這年紀不太可能穿的長橡膠靴、粗棉布長袖上衣和明顯是高中時期的運動長褲,加上肩膀上那把鋤頭,一點也不像還是二十歲世代的年輕人。

神路放下窗簾,開始收拾起地上的被子。今天是轉學的第一天,雖然現在還太早,不過先準備也好。

只有兩個男人相對的餐桌非常安靜,和自己一直以來習慣的西式早點不同,祥志叔叔準備的是純正日式的早餐,兩三樣簡單的醬菜和味噌湯擺在桌上,神路默默移動著筷子,廳裡只有餐具偶爾發出的細微敲擊聲和啜飲味噌湯的聲音。

「還記得到學校去的路嗎?」祥志叔叔放下碗,突然開了口。「如果記不得,待會我送你去。」不只是身材和父親相似,祥志叔叔連說話的聲音都和父親像到會讓人搞錯的地步,血緣這東西還真是夠神奇的。

「嗯,不是很複雜,我可以自己去。」

「是嗎?那就好。」沒有給予更多的探問和關心,話題就到這裡打住,祥志叔叔的這種態度反倒讓神路覺得很輕鬆。

慢慢吃完這頓比平時提早很多的早餐,雖然距離上學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但是神路還是先出了門,即使有自信不會迷路,也不能保證一定不會迷路。為了留有問路找路的時間,提前出門是比較好的選擇。

遞給神路寫有家裡電話以及田地相鄰的大叔的手機號碼(祥志叔叔沒有手機)的紙條後,祥志叔叔就回房補眠了,凌晨起床、天亮回家然後上午補眠,到了中午清醒吃飯繼續工作,這種奇怪的作息時間神路還是第一次接觸。

越過橫跨在引水渠道上的便橋,排列整齊的田野一片接著一片延伸到遠方的山腳下,這裡是個人口希少的小鎮,居民大多務農,特產是稻米和大頭菜。整個小鎮裡只有一間小學和一間國中,如果要繼續升學到高中就得搭電車到七八站以外的市區就讀,是名副其實的偏遠地區。這些資訊都是從父親那裡聽來的。

接受父母的安排來到這裡,其實也是一種逃避,就算加上了「不願再給雙親添麻煩」這樣漂亮的理由,還是不能掩蓋自己逃避的事實。

在這個人口希少的單純小鎮,色彩也是那麼的單純。

神路沒有看見過黑色,像之前那樣躲藏在人群中,總是隱約可見的深沉黑色,進到這個小鎮裡頭就一次也沒有看見過。

從山腳下開始的一段長長上坡,已經漸漸出現人煙,這裡的一天甦醒得很快,對於素未謀面的自己,每個擦身而過的居民都毫無隔閡地對他打招呼,雖然有些不好意思,神路也一一回禮,這種沒有經驗過的人際交流十分新鮮。

不太習慣運動的神路走到坡道頂端時已經氣喘吁吁,對於自己沒用的體能神路感到有些羞恥,看來提早出門是對的,昨天乘車認識上學路線的時候還沒有感覺,但是這坡道可不是一下子就能爬完的,要步行上學的話,可得比原先所預估的花上更多時間。

已經可以看見校舍的樓頂,在一片不超過三層樓的建物之中,能夠鶴立雞群的只有電塔和學校,這一帶的建築雖然比祥志叔叔居住的地區稍微新一些,但仍然帶有一股舊時代的香氣。

隱隱的哭聲。

神路在矮牆邊停下腳步,從黑色的鐵門間隙中可以看見這戶人家庭院裡的景象。穿著睡衣的小女孩蹲在地上,赤裸的雙腳踩在冰涼的泥土地上。

「我們再帶牠去醫生那裡嘛…」稚嫩的聲音哀求著。

「沒有辦法了,牠昨晚就已經不動了……已經去了天國喔,沒辦法再讓牠回來了。」蹲在女孩身旁的應該是她的媽媽,她安慰地拍拍女孩的肩膀,那小小的背影用力甩了甩。

「我不要……醫生可以治好啊……我們去嘛……拜託……」小女孩起身抱住了父親,小臉埋在父親的肚子裡,愈來愈響亮的哭聲被粗毛線衣阻隔,卻仍舊令人心疼。

「妳這個樣子,牠也會難過喔……乖,妳和媽媽先準備到學校去,爸爸會好好找一個地方,替牠做一個墳墓,好嗎?」一面輕輕拍著女孩的背,女孩的爸爸用非常溫柔的語調說著。

「不要……我不要……」女孩固執地搖著頭,也許要接受這種離別,就算不能夠拒絕,在她的年紀還是太難以理解。

女孩的雙親交換了一個傷腦筋的眼神,父親一口氣抱起了女孩走向屋裡,她的哭聲變得更加高亢,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女孩的母親將一個小箱子放到了旁邊,沒有封上的紙箱蓋被風吹開,鋪滿了毛巾和衣物的箱子裡頭,可以看見咖啡色的小狗前腳,還有紫色和黑色交錯的格紋項圈。

穿過牆壁,女孩隱隱的哭泣聲還沒有停止。

這樣聲嘶力竭的哭泣其實是很令人羨慕的,毫無保留、直接而完整地發洩出來的情緒,會像洶湧的海浪一樣痛快地席捲整個靈魂,然後自然地還予自己繼續向前的力氣,但是每個人都會在逐漸長大的過程當中失去這樣的能力。

能夠安心哭泣的地方,為什麼會一個個消失呢?

神路收回視線,繼續走進了淡淡的春季朝陽之中。

轉學的第一天,神路除了自我介紹之外幾乎沒說什麼話,只用不帶幽默感的簡短句子回應問題,重複幾次這樣的流程,同學們便察覺這位轉學生似乎沒有和他人深交的打算,過了午餐時間後,神路的身邊便出現了一個隱形的球體,正好將他包覆在中央,靠窗最後的位置變成一個小小的孤島。

距離放學只剩下兩節課的時間,這裡的課程進度比起神路原本的學校慢了一些,要追上大概還得花上一週,因此桌上的教科書只是翻開著,沒有隨著課程進行而增加筆記。神路盯著窗外,這麼平靜的校園生活真的很舒服,少了異樣的眼光和明槍暗箭的排擠動作,自己這幾年來養成的警戒心現在沒有用武之地,反而助長了某種奇怪的不安。

校門口站著一個人,從神路的座位往左前方看,就能夠穿越窗戶看到校門,那個人長得很高,沒有花樣的上衣被染成夕陽的顏色,一動也不動靠在門柱邊的人仰著頭,像是熱衷於星象觀察的孩子。

是來接送的家長嗎?神路瞥了眼黑板上的時鐘,距離放學還有一個多小時,如果是搞錯時間也太迷糊了。而且神路發現,他站的位置正對著警衛室的窗口,但是那個在小屋裡來回走動的警衛先生卻一直沒有反應,就算小鎮裡大家都認識,在放學時間前有人逗留在校門口不走,當警衛的也該上前問問吧?

「神路同學!」老師提高的聲調從前方傳來。

「啊!是!」神路回過神,從位置上站起來。

「上課要專心點喔。」帶著黑框眼鏡的中年老師用指示棒敲著肩膀,用無奈的表情說。

「對不起。」神路彎下腰鞠躬後坐回位置上,很快地再次瞥了校門一眼,那個人已經不在原地了,無論是警衛室或門內的廣場、校外的通學路上,都沒有看見他的人影。

像幻覺一樣迅速消失的人。

神路拿起鉛筆,開始在已經做過的題目旁邊重新計算,那個穿著白上衣的人在幾分鐘之後變成了記憶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放學走出校門時,神路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發生的小插曲,今天剛剛認識、名字還記不清楚的同學紛紛和神路道別,很久沒有這種平凡的人際應對,神路覺得自己滿臉硬得像石頭刻成的假面,雙頰的肌肉酸痛起來,儘管沒辦法露出爽朗的微笑,至少他希望這表情看起來不要太惹人厭。

一面抗拒著下坡的重力,神路拉緊了外套的前襟。應該把圍巾帶出來的,坡道位於夕陽無法觸及的區域,氣溫比起學校低了好幾度,傍晚的風勢讓寒冷的感覺更加提昇,赤裸的頸子和耳朵像被風割傷一樣疼痛。

這個時節的天還是黑得很快,神路幾乎在黯淡的風景中錯過了那個小墳,新掘過的泥土潮濕而柔軟,上頭壓著一塊橢圓形、大概成人兩個拳頭長的石頭,似曾相識的項圈橫躺在石頭前面,上面是紫色和黑色交錯的格紋。

有著咖啡色柔軟毛皮的小狗,哭泣的小女孩。早上看見過的景象浮現在神路的腦海,看來小女孩的家人將狗埋在這裡,從樹林邊緣望出去是整片整齊切割的農田,更遠一些可以看見小學的圍牆,也許是想讓牠繼續守護小主人的未來,才選了這個地點吧?

收回視線,神路再度看向那個小墳,全身突然僵直不動,心跳也加快了速度。

他很確定剛剛自己是一個人。和大多數同學回家的方向不同,也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自己,在這沒有岔路的斜坡上沒有和任何人車擦身,要說任何合理的可能,就是那人一開始就藏身在樹林裡,還能用非常快速而安靜的腳步在神路遠望別處的幾秒內來到目前的所在地。

白色的上衣,顯眼的身高,方才那個在校門口逗留的可疑人士正站在小墳旁邊,低頭看著腳邊的土堆。垂著雙手的背影有些瘦弱,周遭的黑暗彷彿滲入了他衣服潔白的布料中,那人全身的輪廓都有些模糊,像暈開了的水彩。

白衣男子有一頭蓬鬆的黑髮,好像好一陣子沒有修剪過,長度不一的髮梢曲曲扭扭地覆蓋住他的臉頰、耳朵和下巴,看不清長相,但是他的嘴角卻勾著一個若有似無的笑。

夾帶強烈寒意的風再次從坡道上掃過,神路縮起肩膀,將外套又拉緊了些,這個人的出現和舉動令他感到好奇,所以他沒有離開現場,而是繼續站在路中央觀察著。白衣男子突然蹲了下來,一下縮小了的身體遮住了那個小小墳堆,他伸手向前,肩膀微動,看起來像在摸索,又像在……挖掘?這樣的動作持續不久,白衣男子重新站起身,在他攤開的手掌上好像有著什麼,下一秒,他便用另一手捏起了掌心的東西,一口吞進了嘴裡。

神路皺緊眉頭,強烈的噁心感從胸口湧現,白衣男子從墳裡挖出什麼,而且還吃進了嘴裡!

高亢的喇叭聲在背後響起,神路像被踩中尾巴的貓一樣跳到路邊,開著小卡車的老伯從窗子裡探頭出來,帶著一些不悅拋下一句:「別在路中間發呆,危險啊!」隨後踏下油門開下了斜坡。

「抱歉!」神路高聲道了歉,等情緒稍緩,重新去看樹林邊時,白衣男子已經不在了。

小墳上的石頭仍然以原本的方式直立著,項圈的位置也沒有改變,隆起的土堆看不出任何破壞的跡象,但剛剛白衣男子確實……?

一連串詭異的展開惹得神路心裡發毛,他抓緊書包的背袋,加快腳步,將那小墳拋在身後往坡道下方離開。

晚餐的氣氛和早餐沒有兩樣,祥志叔叔做的馬鈴薯燉肉有點鹹,和母親有著纖細味道的料理不同,是偏向勞動工作者喜好的重口味。客廳裡雖然有部老舊的電視(上面竟然還加裝了選台器),不過看起來很少使用,放在旁邊的遙控器按鍵上滿是灰塵。

「想看的話可以開。」注意到神路的視線,祥志叔叔開了口。

「啊……沒關係,這樣就好了。」神路低下頭又送了口飯進嘴裡,用咀嚼的片刻時間猶豫,並且在吞嚥時決定開口:「祥志叔叔……請問……?」

「嗯?」

「這裡曾經發生什麼出名的靈異事件嗎?例如說我上學的那條坡道?」把問題問出口之後,比在自己心裡排練的感覺更蠢,神路有點後悔。

「……去年曾經發生過車禍,渡邊家的……。」祥志叔叔停下筷子,垂著眼回想。

神路吞了口口水,果然那個白衣男子是……。

「渡邊家的義男爺爺(八十三歲)被煞車失靈的載貨三輪車輾過,竟然毫髮無傷,大家都說是神明保佑呢。」

竟然是老爺爺,而且沒出人命算是靈異事件嗎?雖然奇蹟生還也算是不可思議的一種就是了。況且自己看到的白衣男子年齡很輕,雖然沒辦法確定到底幾歲,至少距離被人稱作「爺爺」的歲數還遠得很。

帶著一種脫力般的安心感,神路保持沉默思考著。

「放學的路上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想多多了解這裡,和同學也比較有話題聊。」隨便編了個藉口,神路重新端起了飯碗。

「……我不知道你對這方面的事情有興趣,改天我問問附近的長輩們吧!也許他們知道些我不知道的故事。」祥志叔叔仍是一貫面無表情的樣子,看不出嘲笑或驚訝。

「謝謝叔叔。」神路喝了一大口茶,沖掉馬鈴薯燉肉的鹹味,同時努力忘記那個暮色中模糊又清晰的白色背影。

仔細想想有太多太多種可能,不用這麼疑神疑鬼的。況且,目前自己身上的既有的不尋常事件已經夠糟糕了,沒必要再自己多製造一個,神路這樣說服自己。

 

 

那之後一週,詭異的白衣男子沒有再出現過,神路也就順理成章地將那一天傍晚的事情當作自己太累而看見的幻影。他還是沒有加入任何的社團,除了覺得沒有必要之外,另一個理由是身體的不適。

來到這個小鎮後,神路非常的安靜,父母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來,祥志叔叔的回報總是沒有異常,先前那種毫無預警對陌生人進行的攻擊行為,到了這裡之後沒有再度發生。

「看來寧靜的鄉下真的比較好。」電話那頭,母親欣慰的聲音裡終於減輕了擔心的成分。

「精神似乎不錯的樣子,已經習慣新的學校了吧?」父親的語氣也同樣帶著睽違的輕鬆。

努力提高聲調,盡量將新學校裡的瑣事一一陳述,表現出愉快的感覺,但其實神路一直隱瞞著身體的異狀。

胸口非常沉重,就像灌滿了鉛一樣,有時候甚至好像快要令自己失去平衡摔倒。這樣的感覺從前也曾有過,但是每過一陣子就會緩解,前一次把自己送進急診室的「黑暗」確實較過去都強烈得多……也許太過強烈了吧?但是在那次以後,託這個純樸小鎮的福,自己沒有再接觸到任何的「黑暗」,按照往常的經驗,經過這段時間狀況應該會慢慢好起來的,然而現實情況卻不如想像。

日益沉重的胸口,有時甚至會感到呼吸困難,雖然睡眠時間充足,但是整晚都在陌生的惡夢中度過,夢裡盡是令人不愉快的景象,尤其到了這幾天,神路光是看到枕頭都會心情鬱悶。儘管抱有這麼多無法解決的問題,不過在全校例行的健康診斷時,神路除了視力不太好和體重偏輕以外,其餘的健康評價都是「無異常」。

不能再給別人添麻煩了。神路這麼想,從站牌邊的長椅上起身。方才壓得他頭昏眼花的重力總算減輕到可以忍受的地步,於是他重新背起書包踏上平常的那道長長坡道。

離開學校後拖延了一些時間,因此天色也變得更暗,間距過長的路燈尚未亮起,多彩的暮色已經剩下淡淡的光亮。坡道中段的樹林邊,那座小墳旁佇立著小小的背影,用可愛的蝴蝶結束著細細的馬尾,穿著毛線斗篷的小女孩對著小墳喃喃說著話。

「……是女孩子喔,所以牠是我們的妹妹。」小小的生物不安分地在斗篷裡鑽動,然後從小女孩的肘彎裡伸出頭來,垂著長耳朵的幼犬咧開了嘴,吐著舌頭喘氣,脖子上綁著粉紅色的項圈。

小女孩抱起小狗,讓牠面向墳上那塊石頭,然後輕輕壓了壓小狗的頭頂。「請多指教!哥哥!」原本就稚嫩的聲音做出更加可愛的童音說著,然後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神路看著小女孩的背影,看見那道隱隱的光從她背後透出,眼神變得柔軟。

太好了,你並不是被遺忘,也不是被取代。

神路在心裡對著那座小墳低語,一眨眼,方才平靜溫暖的感受立刻消失無蹤。

白衣男子就站在小女孩的身後,和之前一樣,毫無預警地來到,沒有發出腳步聲、亦未察覺他從任何一個方向接近,就那樣憑空出現,好像原本就站在那個地方似的。

小女孩逗弄著懷裡的小狗,絲毫沒有發現背後那位不請自來的訪客。

該出聲警告她嗎?不,說不定他們是熟人?神路腦中不停交戰著,遲遲下不了決定。

白衣男子傾身,向小女孩伸出手,看起來像是要將手放在她的背上,然而當他的指尖碰觸到毛線斗篷時,神路的呼吸幾乎停止,過度的驚嚇反而壓制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吶喊,他只能張大發不出聲音的嘴唇,瞪著雙眼盯著眼前詭異的景象。

男人的手一寸一寸地沒入小女孩的背後,毫無阻礙地穿越斗篷、衣服、表皮和骨骼,直到手腕都埋入了小女孩的上半身裡。神路看見男人的手肘微微轉動,像是在小女孩的體內摸索著什麼,然後一口氣抽出手,握成拳頭的五根手指離開小女孩的身體後,衣服上看不見任何破洞。

整個過程中小女孩完全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甚至現在已經站起身,抱緊小狗蹦蹦跳跳地朝神路跑來。

「我們回家吧!下次我們再來!帶牠最喜歡的小餅乾來。」小女孩對著懷裡的小狗說,笑得無比甜蜜。

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神路完全無法理解,他抖著嘴唇轉回頭,白衣男子仍在原地,緊盯著自己攤開的手心。

在他蒼白的手掌心裡,躺著一顆咖啡色的圓球,亮晶晶閃著耀眼的光芒。男子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圓球,張大了嘴就要吞下。

「你從那女孩身體裡拿走了什麼……咖啡色的……球?」

神路脫口而出的問題停住了白衣男子的動作,他偏過頭,蓋住雙眼的蓬亂黑髮掀開了一縫,細長的眼眶裡有著顏色略淺的瞳孔。

眼神對上了。察覺到這件事情的兩個人同時都變了臉色,白衣男子緩緩轉身,直到正面面對神路,像是在確認安全索一樣慎重地向前跨出一步。而神路有如一隻發現了掠食者的羚羊,拔腿朝斜坡下奔跑。

膝蓋因為衝刺時倍增的重力發出哀號,不太適合跑步的皮鞋底使腳跟和腳趾傳來一陣陣麻痺般的痛楚,儘管如此神路仍不放慢速度,直到看見路上出現了其他的人影,才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斜坡已經被拋在遠遠的後方,四周沒有看見那白衣男子的身影。

幻覺,絕對是幻覺。

把手伸進人的身體裡什麼的……,雖然現在的電影裡多得是比這更誇張的劇情,但那是在非常確定自己是安全無虞的情況之下,才能以輕鬆的心情看待的畫面,一旦將自己擺在那樣的情境之中,成為可能被危機波及的一員,整個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在「黑暗」之後是「幽靈」嗎?神啊!請別開玩笑了,再這樣下去,自己還會有當個正常人的機會嗎?如果這一切的異常都是懲罰,那麼是不是一輩子都得傷害周遭的人生活下去呢?

神路痛苦地揪住了前額汗濕的髮絲,深呼吸幾次,調整好亂了的服裝,用陷入泥沼般的步伐繼續朝歸途前進。

硬撐著吃完了晚飯,祥志叔叔發現了神路的異狀,神路只說自己有些累,早早洗了澡便回到房裡,熄燈躺上了床鋪。

不想睡,可以的話不想睡著,不想作夢。神路撐著眼皮,映入眼中的只有房裡的黑暗,無光的環境和今天過於不可思議的經歷終究奪去了意識的主權,將神路推入了陰暗的夢裡。

今晚的夢依舊慘烈,甚至該說比之前更加可怕。和破碎的片段以及濃稠紛亂的色彩不同,這個夢太過具體、太過真實:某人用盡全身力氣,掐著另一個人的頸子將他壓入水中,掙扎時濺起的水花冷冷地浸濕了兩人全身。缺氧的痛苦引起激烈的反抗,受害者揮舞的雙手變得青白,手指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神路在夢中的角色不斷被替換,有時他是加害人,緊扣住後頸的雙臂因為用力過度而發抖,甚至可以感受到太陽穴處的血脈強烈地跳動著。但是下一個瞬間他又成為了受害者,冰冷的水溢滿他的口鼻,所有的尖叫都只帶起無聲的水沫,胸口好沉重,重得像是快被撕裂成兩半……

 睜眼的同時,神路以為自己又進入了另一個惡夢裡,白衣男子俯視著自己,宛如自己被裝在一個透明的棺木裡頭,而他正站在棺蓋之上,飄浮在離胸口不遠的空中。

白衣男子緩緩彎下腰,黑暗中他的雙眼從散落的前髮之間出現,有如放在袋裡的寶石,若隱若現地閃爍著微光。神路想移動身體逃跑,但是糾纏在自己胸口那份過於強烈的沉重感令他使不出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衣男子的臉孔朝自己貼近。

白衣男子凝視著神路,眼神裡帶著好奇和疑惑,猶豫而緩慢地張開了雙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白衣男子皺了皺眉頭,視線轉移到神路的胸口,像上次那樣伸出了修長而蒼白的手指。

感覺到生命危機的神路終於在此刻重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翻身從被窩裡滾了出來,由於用力過猛一時止不住勢頭,就那樣重重撞上了放在窗邊的書桌,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連桌上的檯燈也跟著摔到地上,燈管的碎片像煙火一樣散開。

糟了。神路按著自己撞痛的後腦,又有一個筆筒從頭上砸了下來,神路趕緊伸手接下。騷動的聲響驚醒了睡在隔壁房的祥志叔叔,比平常加快許多的腳步聲接著開門聲從走廊上傳來。

「怎麼了嗎?可以開門嗎?」在門板上輕敲幾下,即使腳步聲聽起來有緊張感,但祥志叔叔說話的語氣還是一樣平靜。

現在進來?不行啊!那個人……。神路在一片混亂之中抬起頭,原本的位置上已經沒有白衣男子的蹤影,神路掃視房間的各個角落,包括天花板,房裡的確只剩下自己一人。

「……你還好嗎?」祥志叔叔又問了一聲,雖然聲調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總覺得要是再聽不見回答,他搞不好會用那副日日以農活鍛鍊出來的強壯身體把門撞開。

「我沒事,對不起,房間被我……。」

「可以開門嗎?」

「嗯。」

祥志叔叔開了門,微微傾身避免撞上門框上緣,老房子的格局畢竟追不上現代人的身高成長。神路起身開了房裡的燈,陳舊的燈管發出的光是有如舊書頁般的淡黃色,儘管亮度較低,兩人還是同時瞇起了眼睛。

「有受傷嗎?」祥志叔叔一眼瞥過房裡的亂象,開口問。

「應該沒事,頭上撞了一下而已。」神路回答,放下了按在腦袋上的手,其實那一下撞得並不輕,到現在他還覺得一陣陣熱辣的痛楚在後腦擴散著。

「我看看。」

祥志叔叔沒有露出不耐的表情,也沒有為了房裡物品被破壞而生氣,更沒有追問騷動的理由,他走到神路身後,掀開髮絲查看。

「腫起來了,雖然天氣很冷,還是冰敷一下吧。」帶著小小的呵欠,祥志叔叔轉身就要走出房門。

「那個……叔叔!」

「嗯?」正要再度傾身鑽出門外的祥志叔叔停止動作,回過頭來。

「對不起。」打擾了別人的睡眠(在這之前,自己搬到這裡來住就已經打擾了別人的生活)、破壞別人家裡的物品,對於自己造成的種種問題,神路只能擠出一句平凡到好像沒什麼誠意的道歉。

「嗯。」淡淡地回了一句,並未追加任何要神路別在意之類的話,就是那麼普通地收下了神路的歉意。

這樣的普通反而讓神路感到放鬆。

把房內的混亂收拾好,神路還在冰敷腫了一塊的後腦時,雖然較往常早了將近一個小時,祥志叔叔還是先出門去了。清晨的寒意加上冰袋的寒意,就算腦袋上沒有腫塊也會發痛,神路放下冰袋,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廚房裡頭發呆。看見桌上準備好的食材,雖然想幫著做做早餐,但神路從沒下過廚房,也不認為這可以靠天分摸索,於是放棄這個想法。

不可避免地,神路又想起白衣男子的臉,散發微光的瞳孔,朝自己伸來的手指。那時的他似乎想開口對自己說什麼,不只是嘴唇的動作,臉上的表情似乎也是這麼表現的。覺得可怕的同時,神路也有些好奇,那個幽靈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用力搖搖頭,後腦上的腫包猛地痛了一下,神路甩開這個荒謬的念頭,自己奇怪的舉止不能再增加了,絕對不能。

 

 

這天放學後,神路站在校門沉思,可以的話他不想再經過那個小墳,雖說對方都已經找到自己的房間來,事到如今才避開案發現場似乎太遲了一點……,不過,無論如何還是盡力避免可能的接觸比較好吧?如果從另一條路下山,雖然要繞上一大圈,多花將近四十分鐘的步行時間,但是比起毀滅平靜生活這條路要好得多。

在心裡這麼決定之後,神路朝以往回家的相反方向離開了學校。

下山的另一條路同樣是斜坡,不過坡度較緩且有著許多彎道,可能是因為連接鎮內電車站的關係,路邊的商家和行人都比較多。加上位置在能夠沐浴夕陽的方位,因此和另一條斜坡的蕭條景色完全不同,有著類似城市的熱鬧氣氛。

神路帶著輕鬆的心情,以略快的步伐迎著被落日曬出些許暖意的風前行,換條路走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就算必須繞路,走這裡的感覺還是好多了。因為沒有事先告知祥志叔叔會晚回家,神路盡可能加快速度走著,希望到家的時候天色還不會太暗。在橘紅色的太陽還剩下半個身子露在天上的時候,神路抵達了彎曲下坡路的盡頭,隔了一座小山的這一頭比全是農田的另一頭更有現代化城市的樣子,越過寬闊的主要道路對向可以看見車站前的小公園,正值放學下班時刻的現在,人潮一波波從剪票口湧出,大多是從鄰近的車站返家的通勤上班族。

瞥了眼站名牌底下的電子時鐘,橘紅色的小點排列出現在的時間,要是平常現在應該已經離祥志叔叔家不遠了,神路拉緊書包的背袋,半跑半走地踏上灰紅交錯的人行道地磚。

來到距離車站稍遠的地段,方才熱鬧的街景一口氣冷靜下來,那種逐漸從城市轉換成鄉村的感覺在這短短距離裡非常明顯。神路慢下腳步,不只是因為體力差而氣喘連連,而是胸口的沉重感又再一次加劇,他試著將斜背的書包卸下,改用雙手抱著,但就算這麼做了,還是不能讓那種窒息感減輕。

得快點回去才行。沒有手機也沒有戴錶的神路憑著夕陽餘暉剩餘的光亮,大概推測出現在的時間,不過當他試著將步距拉長趕路時,視野卻被從四角滲入的黑暗逐漸蠶食,模糊了眼前的景物。

糟了,不會在這裡昏倒吧?神路將身體靠往一株細瘦的行道樹,努力將空氣吸進肺裡,然而那塊看不見的巨石已經幾乎將氧氣的通路完全封死,神路感到四肢發麻,涔涔的冷汗從髮際、脖頸和背後的表皮滲出,就算隔著制服外套,被風吹上仍然冷得讓人直發抖。

「喂,你不要緊吧?臉色很差呢!哪裡不舒服嗎?」路過的中年人熱心地前來關切。

「只是……有點頭暈而已,不要緊的。」神路勉強站直身子,向對方點頭表示感謝。

「真的不要緊嗎?這不是都還搖搖晃晃的,先在那裡休息一下,你是國中的學生吧?住哪裡?我家就在前面,去打個電話請父母來接比較好吧?」看神路腳步虛浮,中年人伸手攙住了他。

「真的不要緊,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了,謝……」神路的話沒說完,就被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重物落地的巨響惹得兩人都轉移了注意力。

一對年輕男女在路邊高聲爭吵,因為隔著一段距離,加上雙方說話的速度不但異常地快,而且有一半以上都互不相讓地重疊著,所以沒有辦法聽清楚爭執的內容。方才的巨響似乎是那部被推倒在地的機車發出的,因為撞擊使得後視鏡碎了一塊,有著華麗漆飾的龐大重型機車橫臥在人行步道上,像被怪物打垮的機器人。

「又是他們啊!真是的,在路邊吵架像什麼樣子。」攙著神路的中年人無可奈何地嘆氣喃念著。「常有的事了,你應該不住這附近吧?不要緊的,住這裡的大家都習慣了。」

和中年人帶點嘲諷的輕鬆口吻不同,神路看著那對男女的眼神不但非常認真,甚至帶著深深的緊張。

黑色。來到這裡後從沒看過的黑色。籠罩在兩人身上的黑霧愈來愈濃、愈來愈黏稠,像是長年淤積在溝底的污泥,沾染在他們的體表,然後漸漸地擴大,像是慢動作播放的黑色海嘯,漸漸將男人的全身吞噬殆盡。

兩人的爭吵聲不知何時只剩下一個聲道,男人沉默下來,覺得自己佔了上風的女人變本加厲地提高了聲調,彷彿在品嘗勝利的甘美般,連男人彎腰拾起從彈開的機車工具箱裡掉出來的尖銳起子的動作都沒有注意。

「喂!你要去哪啊?」突然被神路甩開了手的中年人喊,但是神路只是扔下了書包,拚命驅使無力的四肢向前衝。

來不及了,這樣下去要來不及了。心裡雖然這麼想,神路卻更邁開了腳步,儘管窒息的感覺已經讓他的頸部以上變得毫無血色。

「你想做什麼?你拿著那種東西想做什麼?」女人好像終於察覺到面前男人的不對勁,也注意到他將起子尖銳的尖端對準自己,並且緊緊將握柄握在掌心之中。對於她的問題,男人沒有任何回應,用冰冷的眼神盯著眼前的獵物,一步一步地逼近。

就在男人高高舉起起子的同時,神路一躍撞上了男人的背後,兩人倒向地面時女人才發出尖叫聲,在她的腦子釐清狀況的同時也軟了雙腳,一屁股跌坐下來。

方才幫助神路的中年人帶著附近的居民來了,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搶下男人手裡的工具起子,還花了一些時間才把神路緊緊壓在男人背後的手拉開,看起來已經失去意識的男人知不知道自己成了罪犯呢?他維持著落地時的姿勢緊閉雙眼。

「真是太危險了,雖然你很勇敢,但是這種事情不該是一個孩子來做的……」那位中年人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神路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到處竄動,他張大嘴卻吸不進任何空氣。

好重,好重,好難過。神路扭動身體,拉扯著校服的前襟,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這孩子情況不太對……他嘴唇都發紫了!喂!快找醫生!叫救護車啊!」中年人搖晃神路的身體,對著身邊的人群喊著。

「太亂來了,把那種東西放進自己的身體裡。」懶洋洋像石塊般平板的聲音,說話語調像是語言還不熟練的外國人,有種生澀的感覺。

在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的時候,這聲音卻如此清晰,自己沒有聽過的陌生聲音。神路努力將眼皮撐開一個小縫,看見穿著白衣的男子,飄浮在離自己半公尺遠的上方,就和昨晚一樣用同樣的姿勢俯視著自己。

「喂!把不屬於自己、又有害無益的東西佔為己有,你為什麼這麼做?」蓬亂髮絲後的細長雙眼這次靠得更近了,神路看見白衣男子的兩眼角下各有一顆黑痣,位置那麼對稱,就像將鏡子立在鼻樑中央照射出來的一樣。

神路沒辦法回答,一方面是因為他聽不懂白衣男子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已經快沒命了。

「哼,既然你快死了,這些就歸我吧!」好像失去了耐性和興趣,白衣男子在半空中蹲下來,朝著神路的胸口伸出手。

神路沒有做出反抗,儘管心裡非常害怕,還是在模糊的視線裡盯著男子的動作。

指尖碰觸到胸前,穿透了校服的布料,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座湖泊,逐漸吞沒了男人的手,只是在手腕的四周看不到擴散的漣漪。

一點也不痛,也沒有冷熱麻癢等任何不適,是因為眼前發生的是只有自己才看得見的幻覺,又或者是因為瀕死的身體已經不再有感覺了呢?

男子笑起來,猶如貪婪的孩子看見了糖果那種歡愉的笑,這次他將另外一隻手也伸進了神路的胸口,自己的胸腔中插入了一對手掌,這過於超現實的景象正在眼前發生。

當男子緩緩將雙手抽出時,那壓在胸口的無形巨石像是緩緩被人抬起,呼吸的通道突然被打開,神路的肺部掙扎著催促他,大量的新鮮空氣瞬間從口鼻之中竄入,引起了激烈的咳嗽。

「他動了!喂!你沒事吧!慢慢來……深呼吸。」中年人輕輕拍撫神路的背,看見他青白的臉色稍微恢復正常,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神路一面咳嗽一面試著調整呼吸,白衣男子這次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待在原地,雙手捧著一小堆色彩繽紛的東西,他側著腦袋打量神路。

「又可以動了?」白衣男子輕輕笑著,用下巴指了指神路的胸口。「你很有趣,至少我沒見過這樣的人類。」

彷彿要遮擋住男子的視線,神路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掃視包圍著自己的人群,沒有任何一個人去看那個飄在半空中的男人,儘管他的身影在自己的眼裡是那麼地清晰。

遠遠可以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神路撐起依舊發軟的膝蓋,站了起來。

「喂,別亂動啊!你剛才看起來很糟糕,還是到醫院去檢查一下吧!」中年人跟著站起身,其他的居民也幫著勸說。

雖然這次跟以往不同,沒有被定義成對象隨機的攻擊事件,但是扯上警方和醫院,會給祥志叔叔添麻煩,最近好不容易稍微安心一點的父母又要為自己操心,這是神路極力想要避免的結果。於是他盡可能禮貌地向周圍的民眾道謝,拉開距離後抓起自己方才扔在地上的書包,拔腿離開現場。

胸口不痛了、不重了,充滿一種不可思議的清爽感,腳步也變得有力,神路一直跑到看不見事發現場,拐過好幾個彎後才放慢速度。

他將掌心壓在胸口中央,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以偏快的速率跳動著。白衣男子的手明明就穿過了自己的身體,然而衣服上、皮膚上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僅沒有造成傷害,反而還讓這段日子以來困擾著自己的異常狀態解除。

被他拿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更重要的問題是,白衣男子究竟是什麼人?或該說是……什麼「東西」?

救護車的警笛聲只剩下微弱的尾音,大概把那個昏迷的男人載往醫院了吧?神路在心中暗暗祈禱,希望明天不要有警察到學校來找自己問話,被看見了校服是沒辦法的事情,況且鎮內只有一所國中,真的要找並不難。

回家的路上,腳步輕了,但神路會時不時抬頭四處搜尋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晚餐時間神路一直戰戰兢兢地留心門外的動靜,怕有人上門按鈴,今天下午引起的騷動就會被發現。祥志叔叔似乎以為神路是因為後腦上的撞傷和昨晚的意外造成的睡眠不足所以沒有精神,吃完晚飯之後讓神路不用幫忙收拾,趕快休息。

神路順從地道了謝,不過洗完澡之後他回到房裡,還是在窗邊盯著路口的動靜許久,直到時間晚得足以使他安心,才在被子上躺了下來。

不知怎地,今晚的睡眠比較不令人害怕了。

神路閉上眼睛,意識像沙漏中的細沙逐漸流向夢境的彼端。

今晚的夢很快就像飽含暴雨的烏雲,不留一絲空隙地覆蓋住整個天空,和昨晚那種寫實到具有觸覺、痛覺、嗅覺,甚至連所有使人反胃的負面情感都彷彿能夠碰觸到,那樣將厭惡具體化的夢境相比,今晚的夢可說是溫柔許多,但是同樣毫無愉快的成分。

扭曲的顏色像是小孩調皮將各色黏土混在一起揉捏,形成一個混亂的漩渦,仔細去看,每個互相絞纏而變得細長的顏色都有著明顯的脈動,有如生物體內的器官,隨著呼吸和心跳一漲一縮。神路在其中一團色彩裡面看見一個紋路,一張女人的臉,雖然扭曲卻勉強能夠看清五官,女人的頭部像是黏土製成的一樣,被捏扁並且像蝸牛殼一樣捲了起來,儘管如此她那合併成為一條弧線的嘴唇仍在快速移動,以高亢尖銳的聲音吶喊著什麼。

耳膜快要被化成利針的聲音刺破,神路只好用掌心緊緊壓住兩耳並且轉過身,這才發現四周那些顏色全都是同一張臉扭曲融化之後揉合的的泥沼,這裡有一張臉、那裡也有一張臉,糾結的五官中那些打成死結的嘴唇全都以極速振動,噪音的合奏穿過緊貼的掌心向大腦中挖掘。

停下來!快停下來!神路摀著耳朵竭力大喊,卻聽不見自己的話語。

啾。

親吻般的吮吸聲。

喀啦。

硬物破碎的聲音。

切割著大腦的噪音逐漸減弱,扭曲五官形成的彩色泥沼被雪白的霧覆蓋,神路知道自己快要從夢中醒來了。

從黑暗中睜開眼,看見的是另外一片黑暗,神路花了一小段時間適應,才看見自己上方那個隱約的輪廓。最早被辨認出的是白衣的邊緣和閃著微光的雙眼,只有自己才看得見的幻覺。

「你真的很有趣。」白衣男子的聲音低低地迴盪著,帶有一點輕輕的笑意。「這個也給我吧。」

說著,他又將白色的衣袖伸向神路的胸口。

神路翻身離開床鋪,退到牆邊,這次他沒有撞上任何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你從我身上、從那個女孩子身上拿走了什麼?」神路盡可能地壓低聲音,希望自己的自言自語不會驚動隔壁的祥志叔叔。

「癒神,我拿走的是你們不需要的東西。」白衣男子偏過頭,長瀏海又遮住了一眼。

癒神?是神?

「我們不需要的東西?是什麼東西?」

「癒化的傷,你問題真多。」雖然這麼抱怨,癒神看起來卻一點也沒有不悅,甚至有種興致勃勃的感覺。「總之,先把那個給我,我很餓。」

癒神在半空中移動雙腳,神路這才發現他沒有穿鞋,光裸的腳背上看得見細細的筋絡,還有和普通人沒有兩樣的腳趾甲形狀。

「等等,你到底要拿什麼!又要把手伸進我身體裡嗎?不可以!」神路努力將身體往後縮,就像要把自己埋進牆壁一樣躲避著癒神伸來的手。

「剛剛才跟你解釋了不是嗎?人類都這麼笨嗎?」癒神皺起眉頭。「就算把手伸進你身體也不會痛,不久前你才體驗過了不是?」

「不是痛不痛的問題……。」

「不然是什麼問題?留著那種東西對你也沒有用處,看你剛才的樣子也不像很舒服。」

「剛才?你到底在我房間裡待了多久?」

「從你開始嗚嗚叫的時候開始。」

「啊?」

「別囉唆了,拿來。」癒神俯身,一下子將手腕以下的部分沒入了神路的胸口。

「住手!」神路雙手用力往癒神的肩膀推去,但是手心卻沒有碰觸到任何阻力,就像癒神的手沒入自己身體一樣,神路的手也穿透了癒神的身體。

真的沒有實體,是幻影。

「你也把手伸進我身體裡,這樣就算扯平了吧?」癒神狡猾地笑笑,輕輕轉動手腕,將握成拳頭的手掌從神路的體內抽了出來。

不痛不癢,衣服和身體都沒有受到任何破壞,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今天已經減輕了好多的胸口,在癒神的手離開時又再次感到那種解脫般的清爽感。

「嗯……好奇怪的顏色。」被癒神捏在指尖的小球表面,是白底配上咖啡色的螺旋花紋,跟夢裡的景象有種莫名的雷同。

癒神張大嘴,將小球放在微吐的舌瓣上送進嘴裡,然後瞇起眼睛嘖嘖吸吮起來,就像在舔糖球的孩子一樣勾起嘴角。

神路只覺得滿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決定了,我要留在這裡。」癒神鼓著臉頰不清不楚地說。

「什麼?」

癒神蹲下身,像飄浮在無重力空間的太空人一樣,抱著膝蓋旋轉半圈,頭下腳上地盯著神路的胸口,完全掀開的前髮下又能看見他眼下那兩顆完全對稱的小痣。

「你就像個糖果盒一樣,還是永遠吃不完的奇怪糖果盒,所以我要留在這裡。」癒神的嘴角咧開,宛如出現在迷路愛麗絲面前的那隻柴郡貓。

「怎麼可以……」

「我並沒有要徵求你的同意。」

這是什麼任性的說詞啊!神路為之語塞。

「喂!你說了什麼嗎?」

「我不叫『喂』……」

 

「嗯?」

「神路……我叫神路心葉。」

「很重要嗎?我又不會和你之外的人類說話,就算說了也沒人聽得見,怎麼叫不都一樣?」癒神輕蔑地瞇起雙眼。「不過既然你特地報上姓名,這麼叫也無所謂,多多指教了,神路心葉。」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這個虛幻的生物嘴裡出現,那種非現實的感覺更強烈了,神路抱住腦袋用力祈禱。神啊!如果這也是惡夢的一部分,請趕快讓我醒來。

不過既然眼前的『人』就具有神的稱號,那麼這樣的祈禱有用嗎?神路要到稍晚才會察覺這個矛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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